汤建军
三十八年前的春日,我第一次走进西陵峡。老式客轮突突地逆流而上,柴油味儿混着江水的腥气,直往鼻子里钻。我倚在铁栏杆上,看江水裹着黄沙滚滚东去,浊浪一浪撵着一浪,船底不时传来沉闷的刮擦声——那是暗礁在蹭船底,听得人心头发怵。两岸的山崖像被斧头劈开一般,光秃秃的石壁上,零星贴着几蓬瘦巴巴的灌木,根须死死扒着石缝里的薄土,让人看着心生怜惜。船进了险滩,水道骤然收窄,江水被挤得汹涌奔涌,轰隆隆地向上蹿,浪头狠狠砸在船舷上,水花四溅。整艘船在浪窝里颠来簸去,宛如一叶浮萍。那时我年纪尚轻,手心攥满冷汗,却故作镇定,目光紧紧盯着身旁飞速掠过的嶙峋礁石。
那是长江留给我的第一印象:野性未驯、桀骜不驯,壮阔得让人失语,又凶险得让人后怕。
三十八年倏忽而过,半辈子光阴悄然流逝,额头添了皱纹,两鬓染尽霜白。此番重游三峡,心中百感交集。大巴车在盘山道上迂回穿行,接连驶过桥梁、穿越隧道,转眼之间,雄伟的三峡大坝赫然矗立眼前。灰白色的坝体厚重敦实,如巨龙横卧江面,将千万年奔腾不息的江水稳稳锁住。整齐排布的泄洪闸静静闭合,看似静默无声,却蓄积着百亿立方米的江水,一旦开闸泄洪,便能平息汹涌水势,根除沿江水患。三峡工程彻底终结了长江中下游千年水患频发、荆江流域多难的历史,让沿江百姓彻底摆脱了年年防汛、岁岁忧心的煎熬。
我站在185米观景台上俯瞰,江面开阔无垠,江水碧绿澄澈,平静得如同镜面,将两岸青山尽数倒映其中。曾经令人闻之色变的崆岭滩、泄滩、青滩等凶险险滩,昔日皆是船工行船的鬼门关,如今尽数沉于澄澈江面之下。对岸的秭归新城,楼宇错落、白墙黛瓦,安稳依偎在青山脚下。江畔清风习习,温润拂面,早已没有当年凛冽刺骨的寒意。
登上游船,舱内暖意融融,满是欢声笑语。我依旧走到船尾,倚靠栏杆,一如三十八年前的模样。只是栏杆早已换成锃亮的不锈钢材质,眼前的江水更是换了模样。碧波温润柔软,浪花轻拂船舷,温柔缱绻,再也不见昔日浑黄汹涌、张牙舞爪的浊浪。
游船驶入葛洲坝船闸,闸门缓缓合拢,船身随水位平稳下降。闸壁上深浅交错的道道水痕,是江水常年涨落、岁月更迭的真切印记。甲板之上,年轻游客挥舞国旗、伴乐起舞,众人伴着《长江之歌》齐声合唱,掌声阵阵、氛围热烈,场面温暖动人。
我留意到窗边一个小男孩,脸蛋紧贴玻璃,静静看着船身缓缓下沉。他天真地问妈妈:“大坝是不是把江里的怪兽都挡在外边了?”稚嫩的话语引得众人会心一笑。孩童眼中,大坝是抵御凶险的童话盾牌;而历经岁月的成年人心中,它是一代人咬牙坚守、负重担当的见证,是无数人默默奉献铸就的安澜屏障。
三十八年前,我在江边捡过一枚青灰色鹅卵石,圆润光滑、浸着凉凉江水,至今依旧收在老家的抽屉里,从未舍得丢弃。
江风拂过,一段旧事涌上心头。当年船过秭归,我曾遇见一位佝偻的老者,蹲在甲板上,从褪色的蓝布包里取出一截枯黑树根,树根上系着一抹红布条。他捧着树根凝望许久,缓缓将其放入江中,看着它缓缓沉落,随后将手浸入江水,久久不曾收回。江水从指缝匆匆流淌,带走了岁岁年年。彼时年少,我全然不懂其中深意,历经半生方才知晓,三峡大坝从来不是冰冷的钢筋水泥。江水之下,沉睡着百万移民的故土老屋、祖坟田园,沉睡着一代人的乡愁记忆与半生念想。无数人将毕生心血、故土眷恋,尽数托付给了这片江水、这座大坝。
西陵峡依旧是记忆中的西陵峡,山势陡峭、崖壁峭立,江畔烟火绵延、生生不息。石壁上密密麻麻的古栈道孔,黢黑深邃,如同凝望岁月的眼眸。山间草木愈发繁茂苍翠,满目生机。昔日熟悉的老翁石礁,或是被林木遮蔽,或是沉入江底,再也寻不见踪迹。旧景隐去,新景新生,世间风物变迁,大抵皆是如此。
江底沉淀着古镇老街、人间烟火与无数人的童年过往;江岸崛起新城楼宇、青葱草木,焕发全新生机。古时三峡,险滩林立、行船艰险,猿鸣凄切、行路惶然;如今三峡,江平岸阔、行舟安稳,青山环抱、大坝守护,风柔水清、岁月静好。
游船靠岸,夕阳西垂,满江鎏金、温润绚烂。码头之上,孩童嬉闹、烟火融融。我缓步走到船尾栏杆,伫立凝望。三十八年前,年少的我立于此地,面对汹涌江水,前路迷茫、心绪空落;半生之后再立此处,山河安稳、心境从容。伸手轻抚栏杆,微凉触感一如往昔,我轻轻拍了拍栏杆,如同重逢久别老友。夕阳缓缓沉入江心,整座码头浸染在温润的琥珀色霞光里。
时光催人老去,江水岁岁常新。长江依旧是那条长江,却褪去了往日桀骜凶险的性子,温柔滋养着沿岸万物生灵。我依旧敬畏长江骨子里奔涌的磅礴力量,更感恩这片江水、这座大坝,让山河安澜、水土静好,护佑一方百姓岁岁平安。
“两坝一峡”,是长江馈赠宜昌的绝版山水,更是时代赠予我们这代人的独家记忆。上游三峡大坝巍峨挺立,下游葛洲坝温润守江,中间环抱千年西陵峡原貌。三峡工程集防洪、发电、航运、生态保护于一体,数十年间,惠及亿万群众,守护万家灯火、人间安稳,所有岁月静好,皆藏于一江碧水、巍巍大坝之中。
年少时诵读“高峡出平湖……当惊世界殊”,只觉诗句气势磅礴。走过半生山水,方才读懂其中深意。三峡最美的风景,从不是原始蛮荒的险峻,而是人与自然和谐共生的盛世锦绣,是绿水青山的生态底色,是岁岁安澜、国泰民安的人间烟火。
那块鹅卵石,还躺在我抽屉里。我没刻意拿出来看过,却始终安放心底。就像这江底下沉着的万千过往,隐于岁月、藏于山河,可谁都知道,它们永远都在。
(作者系陕西省散文学会会员,供职于中铁一局城轨公司)
责任编辑:陈沐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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