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从丹凤来
日期:2026-06-15   来源:陕工网

  丹凤的水在山间绕。这条叫丹江的河,不汹涌,也不张扬,只是贴着山脚缓缓地流,像一句说了很久还没说完的家乡话。小时候的夏天,我总坐在河滩的石头上,看水波一层层推开,又一层层消散。那时我以为世界就这么大,被两岸青山夹成窄窄的一道,山的尽头,便是大千世界的方向。

  陕西方言,是从泥土里长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厚重踏实。后来上学,开始学说普通话,我的舌头总像打了结,老师总说我“咬字太硬”。年少的我无从理解,只清晰察觉,两种言语之间,隔着一道无形的坎。在家里脱口而出的乡音,到了课堂之上,总要在心里辗转斟酌,才能蹩脚地转述出口。

  高中毕业,我终究没能顺着丹江流水,去往更远的远方。成绩平平,家境寻常,前路的选择寥寥无几。大学毕业后,我成为一名高速收费员,入职离家九十多公里的省界大站。那里的车流,是一条昼夜奔涌的河,车轮轰鸣,是日复一日永不停歇的背景音。

  我身着笔挺制服,驻守在三尺岗亭。窗外,是钢铁车流、通明车灯交织的流动图景。我的工作简单且重复,如同精密钟表里的一枚齿轮:接卡、读卡、收费、打票、递票、点头问候,重复着一句句“祝您一路平安”。往来车辆络绎不绝,少有停留。一张张通行卡,尚且带着上一位司机手心的温度,而我稚嫩的双手,在千万次的传递与触碰中,慢慢磨出了薄茧。

  在岗亭的岁月里,我遇见了形形色色的路人:有披星戴月、满脸疲惫的货车司机,有欢声笑语、奔赴山海的游客,也有神色漠然、步履匆匆的陌生过客。职业微笑成了不变的标配,标准话术成了工作的常态。朝夕流转的时光,被一次次送往迎来切割,在“欢迎驶入”与“一路平安”的交替中飞速向前。我常常值夜班,眺望高速沿线连绵的尾灯,汇成一条发光的长河,奔赴我从未抵达的远方。

  彼时的我,总觉得自己是庞大交通系统里一枚固定的螺丝,身处人间洪流,心却与故乡那条温顺安静的丹江,隔着万水千山。

  机缘巧合,工作调动,我来到了龙驹寨收费站。旁人都说这是一座小站,车流平缓、清闲安逸。可于我而言,这里从不小、不偏、不远。它坐落于丹凤腹地,距家不过十分钟车程,办公楼依偎在山坳之间,背靠层峦叠嶂、连绵起伏的青山。第一次上岗执勤,我下意识越过往来车流,凝望山间熟悉的轮廓。那一刻,心底空空落落的情愫被尽数填满,只剩满心安稳与澄澈。

  这里的时光,终于慢了下来。车流稀疏时,能听见山风穿过岗亭缝隙的细碎声响,能看见阳光落在山林枝叶上,缓缓移动的斑驳光影。清晨,薄雾自山间漫卷而来,轻柔笼罩车道,往来车灯晕开一圈圈温润的光晕。黄昏时分,西天云霞漫天,炽红绚烂,像极了老家灶膛里温暖余烬,温柔又治愈。

  初到龙驹寨的第一天,一辆本地牌照小车驶入车道,司机探出头,带着醇厚质朴的丹凤乡音问道:“小伙子,到棣花许家沟咋走?”

  这句熟悉的乡音,像一把钥匙,猝不及防打开了我尘封已久的故土情愫。我几乎不假思索,以同样地道的丹凤方言应答:“过了收费站沿312国道走,到棣花景区不到三公里,从路北沟里一直往里走就到了!”

  话音落下,我和司机皆是微微一怔。转瞬之间,黝黑的脸庞绽开朴实的笑意,连声道谢,缓缓驶离。我静坐岗亭,心头悸动不已。多年职业训练打磨出的标准普通话,与我生于此、长于此的家乡土话,终于不再相悖、不再隔阂。它们都是我的一部分,适配不同场景,温柔奔赴每一个路人。

  驻守龙驹寨的日子,如山间薄雾,无声无息浸润着我的身心。我不再只是岗亭里机械运转的齿轮。久而久之,我熟识了许多常过往的乡邻:知晓日日送货的卡车师傅,是往返乡镇商超配送物资;清楚结伴乘车的老人,是赶集归来、满载而归。我依旧会带着热忱微笑,道出标准服务用语,可每当听见熟悉乡音,温热质朴的方言便会自然脱口而出。那一刻,仿佛卸下了紧绷的束缚,身心舒展,满心松弛。

  我慢慢懂得,故乡的羁绊、心底的归属感,从不是刻意追寻便能拥有。它在日复一日的平凡坚守中沉淀,在循环往复的烟火日常中苏醒。它是指尖熟稔的通行卡触感,是眼眸里晨昏交替的光影印记,是脱口而出、随心切换的乡音与普通话。它无需张扬,无需证明,如同山间朝夕不散的雾气,无需寻觅、无需捕捉,晨光破晓、清风徐来,便满满充盈在呼吸的每一寸空气里。

  如今,我依旧坚守在这一方小小岗亭,重复着收费、递票、道一声平安的日常。窗外车来车往,汇成一条温柔绵长的新河流。而我深知,这一次,我不再漂泊,我稳稳驻守在属于自己的水边,守着故乡的山,伴着故乡的河,岁岁安然,岁岁如初。(贺涛)


责任编辑:白子璐


返回列表

网站首页

关注公众号,随时阅读陕西工人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