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个寻常的傍晚,暮色尚未浸染整片天空,办公室里往来人影仍络绎不绝。我紧盯着电脑屏幕,指尖还在不停地敲击键盘,在忙碌里度过着寻常光阴。
骤然响起的手机铃声打破平静,我顺手把手机夹在肩颈之间。听筒那头传来“有你一张汇款单”的提示。我先下意识生出戒备,疑心是诈骗。时下早已鲜少邮寄汇款单据,平白无故的钱款馈赠,实在不合常理。
指尖敲键的动作未曾停歇,思绪却飞快回想近日诸事。网购没有退款,不曾参与抽奖活动,更谈不上意外中奖。我暗自揣测是好友的恶作剧,转念又打消念头,身边友人终日奔波劳碌,各有家事缠身,根本无暇张罗这等玩笑。
下楼途中我仍满心疑惑,脚步却不自觉轻快几分。邮递员从陈旧朴素的邮包里抽出一张绿色凭单递来,是“中国邮政”标志性的墨绿,恰似初春原野破土而出的嫩草。我双手接过单据,纸上工整地印着我的姓名,那三十九笔的笔画分毫无误,汇款单位赫然标注着“陕西工人报社”。我怔愣片刻,猛然醒悟,这竟是报社寄来的稿费。
上月我曾向这家报社投递文稿,投递过后我便渐渐淡忘,平日里零散投稿的报社,早已数不清数目。自从到了铁路系统写材料,我也抽空撰稿投稿,如同渔者日日定点撒网,默默耕耘、静待收获。但电子邮箱里大多只有稿件收悉的系统自动回复,再无后续音讯。
正因从未抱有厚望,突如其来的汇款单才如石子坠入心湖,漾开层层叠叠的欣喜,75元的稿酬数额,印刷得规整明晰。这是我生平第一次依靠笔墨换取酬劳,真切感受到,落笔成文的字句被人认真品读。我的名字,第一次化作实实在在的稿酬凭证。
平心而论,如今的75元算不上丰厚收入,买不到精致的零食礼盒,也不足以置办一件心仪小物。可彼时捧着薄薄一纸汇款单,满心都像灌满了清甜的蜜来。
心底翻涌着难以按捺的狂喜,碍于路人来往,我刻意收敛神色故作淡然。路过的行人偶然侧目,许是费解我对着一张单据暗自含笑。旁人无从知晓,这张薄薄的纸片,击碎了我长久以来对自身文笔的自我否定,证明写下的文字并非一无是处。
这份自我怀疑,让我不禁想起母亲与笔墨相伴的岁月。幼时外公外婆早早离世,母亲便以笔墨纾解心绪,年少的我懵懂不解,只常见她守着老式台式电脑伏案写作。年岁渐长才知晓,母亲经年笔耕不辍,累计成文逾百万字,成为一名职业作家,是我心中格外了不起的榜样。
年少的我生性贪玩叛逆,厌学逃学样样占全,唯独抵触读书动笔,总把写作视作枯燥乏味的难事。彼时自认全无写作天赋,只求安稳度日、循规上班,闲暇时光皆肆意玩乐。两年前入职到了机关从事专职文字工作,才幡然发觉自身写作功底薄弱,如同漏水的水缸,空空荡荡难存积淀。
步入社会数年,校园所学的学识早已荒废殆尽。身处单位的综合部门,想要站稳脚跟,顺应工作新要求,提笔撰文便是必备本领。迫于现实所需,我只能重拾书本,沉下心攻克写作难关。
今年工作渐入正轨,终于有了些许闲暇时光,我开始结合铁路相关工作随心落笔,记述身边百态、亲身阅历与所思所想,新闻、散文、小诗随性而作,不拘体裁,不限内容,有感便写,成文便投。我早已淡忘这篇稿件投递的时日,直到那个傍晚,一纸汇款单如约而至。
邮戳清晰、姓名完备的汇款单落在掌心,无声地告知我:你的文字,有人品读,更有人认可。75元的稿酬虽寥寥无几,却是我提笔路上从零到一的珍贵见证。
如今在办公室伏案撰文,那张汇款单仍摆在案头,我始终舍不得前往邮局兑付。每到夜晚,我总要腾出时间读书阅报、积淀学识,闲来取出单据细细端详,当初那份热忱与干劲便再次涌上心头。
我笃定,任凭岁月流转、行至天涯,这张绿色汇款单都会长久伴我前行。难忘初见署名时的错愕,难忘手持单据返程时轻快的步履,难忘那日拂面晚风裹挟的清甜。原来笔墨化作一束微光,温柔照亮我无数独自伏案、无人关注的夜晚。
汇款单上首次出现的三十九画不单是姓名笔画,更是激励我重拾纸笔的首枚勋章,往后落笔的一字一句,全都从这张小小的汇款单里,生出绵延不息的根来。(曹骄麒)
责任编辑:白子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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