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见端午
日期:2026-06-15   来源:陕工网

  石琳

  时序流转,倏忽又至端阳。

  风掀起故乡的衣角,将艾叶的清香,裁剪成朦胧的诗行。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平仄的思念。

  每逢端阳节,世人皆感念屈原怀石赴汨罗的千古赤诚,一腔忧国情怀融进青青粽叶与袅袅艾香之中,让这个古老的节日,覆上一缕悠远深沉的怀古意韵。于我这般羁旅天涯的异乡人而言,故乡端午独有的烟火气,早已被岁月封缄成一枚泛黄的旧笺,藏进光阴叠起的褶皱里,唯有夜深人静时,才敢拿出来,轻轻摩挲着回忆里的暖。


(ai配图)

  年少时,每逢端午,母亲总会买回一捆带着晨露的新鲜艾草,错落悬挂在门楣与窗台上。那时的我,总把枝干修长的艾草错认成芹菜。“妈妈,为什么要把芹菜挂在门上呀?”晨光挟着我稚嫩的声音,穿过窗沿,铺满母亲的眉眼。母亲垂眸看向我,眼角弯成一抹温柔的弧度,碎玉般的声音裹着淡淡的艾香一同漫过来:“这不是芹菜,是艾草。挂在门口能辟邪祛灾,还能驱虫防蚊。”年幼的我,尚不懂端阳节遍插艾草、赛龙舟、包粽子的习俗,亦是后人缅怀屈子,祈求山河清平、人间无灾。只隐约觉得,艾草清冽的草木气息,如一把折扇,拂退了盛夏聒噪的燥热与虫鸣,涤净了周遭的浊气。

  挂完艾草,母亲便拿出针线,缝制五彩香囊,囊内填满艾叶、雄黄、丁香等香料,糅合而成的香气芬芳醇厚,比街上售卖的香囊味道更浓郁。系在衣襟间,或是挂在书包上,暗香随身,可驱暑避蚊,守得一身安然。

  整个端午里最让我心生怯意的,便是涂抹雄黄酒。母亲调配的雄黄酒甚是浓烈,我每每慌忙掩鼻躲闪。琥珀色的酒液漾着浓烈气息,似一把淬着药水的手术刀,猝不及防地在鼻尖划开一道口子,辛辣醇烈的气味直直顶开鼻腔。母亲小心翼翼地蘸取酒液,用略带粗糙的指腹涂抹在我的耳廓、鼻尖、额头、手腕与脚踝间,辛辣刺鼻的气味久久盘踞在口鼻之间,如芒刺在喉,却只能乖乖顺从——相较这蚀人的酒味,蜿蜒游走的毒蛇才是童年挥之不去的梦魇。给我们兄妹几人涂抹完,剩余的酒液尽数倾洒在屋隅角落。据说这样能驱除五毒、震慑蛇虫。紧接着,母亲又在我脖颈间系上一枚盛着朱砂的三角小香囊,大抵也是循着端午旧俗,驱虫避瘟之意罢。

  而端午最缱绻的念想,莫过于母亲亲手包的粽子。古人以粽投江,盼鱼虾不侵蚀屈子身躯,千年之后,这枚软糯吃食早已化作千家万户的温情滋味。母亲包的粽子,裹着整个夏日的阳光味道。每个端午的清晨,我总被漫溢全屋的粽叶清香轻轻唤醒。母亲在厨房的矮桌上摆开家伙什,将提前泡好的糯米、箬叶、红枣、糯米等各样馅料码得整整齐齐,母亲坐在矮桌旁,纤手翻飞,青碧粽叶在指间辗转折裹,不多时,面前便堆起一座小粽山。我独爱母亲包的红枣粽和蜂蜜粽。紧实的糯米裹着绵密的红枣,带着粽叶甜香的枣肉似落在舌尖的细碎星光,慢悠悠在唇齿间渗出蜜光;蜂蜜粽只用纯白糯米制作,蒸熟放凉之后淋上蜂蜜,或是蘸着白砂糖入口,紧实弹润的口感在舌尖缓缓舒展,似檐下叮咚的落雨,一下,又一下,叩击着心底最柔软的回忆。

  父亲总是坐在书桌前,目光低垂,一边吃着粽子,一边用另一只手翻动着桌上那本纸页早已泛黄卷边的旧书。我拽着父亲的衣角,询问他端午节为什么要吃粽子?他缓缓合上书页,目光越过粽叶的青翠,落在我仰起的小脸上:“屈原投江那天,百姓划船打捞,怕鱼虾啃噬他的身体,便用竹筒装米投入江中喂鱼——后来演变为用粽叶包裹糯米,代代相传。”他的声音低沉,却如江流般绵长,我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糯米黏在唇齿间,又追问:“那……屈原为什么跳江呀?”父亲的手指停在泛黄的书页边缘,沉默如江面初起的薄雾。片刻后,他缓缓执笔,在书页上留下“举世皆浊我独清”的墨痕,我怔怔望着那行字,彼时的我并不明白,这世间有一种风骨,远比生命更为珍贵。

  从父亲口中得知,陕南汉中、安康一带,承袭楚地古韵,江河之上龙舟击水,震天的号子声撞碎江面的粼粼波光,以竞渡的豪情追忆屈原;关中没有宽阔江河可供行舟竞渡,便在夯实的黄土跑道上举办旱地龙舟赛。奔跑的脚步扬起簌簌黄土,复刻出水乡赛舟的热闹盛况,此起彼伏的欢声笑语坠落在黄土地上,酿成独属于西北大地的端午风情。

  远离故乡多年,而今每次回去,途经西巷的水果摊,老远便能听见摊主亲切地乡音吆喝:“端扎扎,绿把把,刚刚离开它妈妈……”“这瓜甜不甜?”“甜得很,甜得很,昨天才把两个人甜死了。”俏皮的买卖对话撞在街巷墙头又悠悠荡开,揉进满城艾叶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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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王何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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