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翻看电子相册,那张照片又跳了出来。
我一个一个地辨认。那些名字,十六年了我还记得,像刻在心上。
那时候我们刚来,什么都不懂。第一次坐在三尺岗亭里,手心全是汗,怕找错了零钱,怕说错了那句“您好”。
每天清晨,第一缕阳光越过远山、穿过薄雾,照亮收费广场,我们就用还带着学生气的嗓音,向第一位司机问好。那声音脆生生的,像山谷里的鸟鸣。
谁能想到,这一站,就是十六年。
当初那群人,如今已经分散在不同的高速、不同的岗位上。我们很少见面,偶尔在朋友圈里看到他们的动态,还会愣一下——哦,他也还在。十六年了,大家都还在。
这些年,我们见过凌晨四点的收费站,见过除夕夜的孤灯长明,见过暴雨中赶路的归人递来一句“辛苦了”,见过小孩在车窗里递出的糖果……这些瞬间,比任何青春的面庞都更深刻地刻进生命里。
最难忘的是那个冬天的夜晚。那晚的雾浓得像一堵墙,面对面都看不清人脸。所有车都停了,车灯在雾里晕成一团团模糊的光。我忽然找不到我的搭档了,喊他没回应,打电话也没人接。我急得四处找,心提到了嗓子眼。
过了很久,远处闪动起红蓝的亮光。我跑过去,才发现他怀里抱着一个孩子。原来是车上有孩子突然不舒服,司机慌张地找到他。在那片漫天迷雾里,他二话没说,抱起孩子就往站区跑。到了门房,他找来热水和零食,把自己休息用的被子给孩子裹上。我找到他的时候,他就那样蹲在孩子身边,一边递着零食,一边轻声说:“别怕,叔叔在。”雾那么浓,我看不清他的脸,只看见他后背的制服湿了一大片——分不清是汗,还是雾水凝成的。
那之后很多年,每次遇到大雾天,我都会想起那个晚上。想起那团红蓝的光,想起那句“别怕,叔叔在”。想起我们这群人,是怎样一点一点地,把自己嵌进了这条路。
可生活不全是这样的时刻。
这些年,家里也发生了很多事。第三年,父亲走了,留下生病的母亲,我隔三岔五就得往家跑,常常夜不能寐。后来孩子出生了,母亲的身体也越来越差,我在一百多公里外的收费站,一家三口分在三处。那时最害怕深夜的电话。第十一年,母亲也走了,办完后事回到站里,给妻子发了条消息:“我成孤儿了。”那天晚上值夜班,我坐在岗亭里,忽然觉得,小小的三尺岗亭,倒成了最安稳的地方。它不问你的来处,也不问你的悲伤,它就在那里,等着你坐进来,等着你说出那句重复了无数遍的“您好”。还有那群可爱的同事,一直在我身边。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了。
春天看路边的野花开了又谢,夏天听树上的蝉鸣响了又停,秋天数着落叶一片片飘过窗前,冬天守着寒风等一场雪落。一年又一年,我们把最好的年华,都留在了这小小的岗亭里。错过了很多,却从来没有辜负这份工作给我们的责任。
如今我们都不再年轻了。皱纹爬上眼角,鬓角生了白发,曾经的手磨出了薄薄的茧。可我们还是站在那里,像一棵棵树,把根扎进这片土地。风吹过来,枝叶会响,树干纹丝不动。
傍晚时分,夕阳把收费广场染成金色。我看着身边的同事,看着那些不再年轻却依然挺拔的身影,忽然想起十六年前那张合影。那时候的我们,眼睛里有光,有憧憬,有对未来的无限想象。
现在的我们,眼睛里也有光。只是那光不一样了——少了些跳跃,多了些沉静;少了些张望,多了些笃定。那是被十六年的风雨洗过的光,被无数个深夜的孤灯煨过的光,被一声声“辛苦了”暖过的光。
我忽然很想问问十六年前的自己——
你看我几分像从前?
眉眼还是那个眉眼,只是眉宇间少了青涩,多了坚毅。心还是那颗心,只是比以前更明白,有些路,选了就要走到底。
容颜可以老去,那颗心,还滚烫着。
远处的车灯又亮起来了。我整了整制服,向岗亭走去。那片金色的夕阳,在身后缓缓落下。(高航)
责任编辑:白子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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