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念陈忠实老师
日期:2026-03-30   来源:陕工网

  王志强

  陈忠实老师走了,不知不觉中已有十年。这些年来,很多忠实读者在深深地怀念他,不少权威专家在潜心地研究他。他的扛鼎之作《白鹿原》荣获茅盾文学奖后被拍成电视连续剧,在央视成功上演,传遍全国,走向世界。作为我们的兼职老师,陈老师给我留下了深深的记忆,陈老师的光辉形象让我久久不能忘怀。

  1974年春夏之交,我们延安大学中文系73级全班同学,在申沛昌老师的带领下去西安开门办学、参观学习。参观的第一项内容是临潼刚刚出土的 “青铜宝剑”,此时兵马俑还未开掘。随后在中文系老校友的协调下,我们又参观了大雁塔、钟楼、鼓楼等名胜古迹,领略古都的历史风采。夜晚,师生们打开自带的铺盖卷,下榻在西安市东七路小学教室的课桌上。

  两天的参观学习之后,神通广大的班长路遥领来了一位土里土气的乡村泥腿子干部,要他给我们讲课、作报告。同学们一时愕然,用惊异的目光注视着这位年轻而高挑的关中汉子。路遥将陈老师领上讲台,作了简短的介绍后,陈老师开始了他的创作讲座。面对 30 多位文科大学生,他显得有些拘谨。然而他用了三个钟头,为我们讲述了关中农村里发生的新鲜故事以及他对基层生活的深刻体验。他那浓浓的关中腔里透射着他对乡村生活的深深感悟;他那精彩的讲授赢得了同学们的阵阵掌声。那年他才28岁,时任西安市郊区毛西公社党委副书记、革委会副主任。此前的1973年,他的第一个短篇小说《接班以后》发表并获得了大奖,他被路遥推荐、学校批准为中文系的兼职教师,成为了我们正式的授课老师。

  进入大三的1975年秋,路遥兴致勃勃地再次从西安请来了陈老师,在延大的教室里为我们作小说创作讲座。当时的陈老师已在《陕西文艺》上发表了短篇小说《高家兄弟》《公社书记》。在《陕西文艺》编辑部做了半年编辑工作的路遥给我们介绍了陈老师的近作《高家兄弟》,他说这篇小说不仅在陕西引起了反响,而且在全国也有很大的震动,从《高家兄弟》的水准来看,无疑是当前全国最优秀的作品之一。一时间,班上的同学争相阅读,同时更加敬重我们的陈老师。

  陈老师为我们作了一个下午的文学讲座。他的开场白令我难忘,他说他是一个高中毕业生,却站在大学的讲台上讲课,而且台下还坐着像路遥这样有实力的学生,实在是勉为其难。老师谦恭的亲和力,更拉近了师生间的感情距离,大家急切地期待着老师的精彩演讲。他没有渲染自己的作品,而是结合实际引经据典,大讲古今中外名著里的实例,谈他自己的生活体验和发生在自己身边的生动故事。他讲自己在乡村劳动的艰辛与教学读书的乐观情绪;他讲自己学习毛主席《在延安文艺座谈会上的讲话》的心得体会;他讲自己深入生活、扎根人民的苦乐年华;也讲当时文学创作中的“三突出”原则……

  在休息的空隙里,老师一边喝水,一边和同学们互动,不时地回答同学们提出的问题,让同学们在欢声笑语中增长见识、获得知识。他那绘声绘色的语言和刚劲有力的板书,无不让同学们感佩。在四个小时的讲座里,我们不仅领略到了老师渊博的文学知识,而且感受到了老师扎实的教学功底。同学们普遍认为陈老师真是 “高中的文凭,大学的水平”,独具大家风范。此后,陈老师还给我们班上讲了两次专业课。

  1976年8月,大学毕业,同学们纷纷走出校门,奔向了自己的工作岗位。出众的班长路遥破例分配至省城西安,做《陕西文艺》的编辑,深耕文学创作;我回榆林专事教学。然而喜好文学的本性不改,我时时关注着陕西文学的发展。工作不久,我又高兴地在《光明日报》上看到陈老师的短篇小说《信任》获得了1979年全国优秀短篇小说奖!陈老师的文学作品在全国打响了,让我无比兴奋。在我的语文教学中,我情不自禁地融入了老师的文学作品,亲切而感人的故事触动了学生们的心灵,激发了学生们的学习和创作兴趣。陈老师的形象深深地刻在了我们师生的脑海里。此后虽未谋面,然而我在媒体上和他的作品里,经常与他默默对话,始终保持着这份特殊的师生联结,追寻他的文学足迹。

  无独有偶,陈老师的文友、学生和同事路遥的《惊心动魄的一幕》亦获全国优秀中篇小说奖。不久,路遥又推出了《人生》《在困难的日子里》等力作。路遥的崭露头角,更激发了陈老师的创作热情,他清楚地知道,再不加快步伐,就会远远地落在路遥之后。他深感自己目前的作品在路遥的《人生》面前相形见绌、黯然失色。陈忠实在作协大院里再也坐不住了,犹如白居易当年“长安米贵,白居不易”的窘况,他迅速离开西安,回到家乡白鹿原下。他历经六年的磨难,终于拿出了几块砖头厚的《白鹿原》初稿,忧心忡忡地对妻子说:“我的小说打响了,回来接你们娘儿几个到城里去生活;打不响,一把火烧掉,回来和你一起养鸡。”其实,在此之前的1991年,路遥的《平凡的世界》一炮打响,斩获第三届茅盾文学奖。陈忠实十分感慨,与自己同期的两位省作协副主席中,比他小7岁的路遥已经走在了前头,心中不免有所遗憾!然而遗憾之后,心中又萌发出奋起直追、超越路遥的使命感。后来他坦言:“路遥只用了10年就攀上文学高峰,他刺激我写出了《白鹿原》。” 他又说:“路遥比我小7岁,1988年完成百万字的长篇巨著《平凡的世界》,达到了个人文学事业的高峰,1991年获得包括茅盾文学奖在内的重要奖项。慢慢地,我开始对这个比我年轻好几岁的作家刮目相看。我多次对别人公开表示,我很佩服这个年轻人。当他的作品获得文学最高奖项时,我再也坐不住了,心想,这位和我朝夕相处的年轻人,怎么达到了这样的高度!我感到了一种巨大的无形压力。我下定决心要奋斗,要超越,于是才有了《白鹿原》。”《白鹿原》于1992年起笔(原文1991年为笔误,按史实修正),历时六年创作完成,比路遥的《平凡的世界》晚了3年;《平凡的世界》1991年获得第三届茅盾文学奖,《白鹿原》1997年获第四届茅盾文学奖,晚了6年。两位大师 “亦师亦友,亦友亦师”,成为 “文学陕军” 的领头雁。路遥的人生短暂,42岁英年早逝;陈忠实的创作历程辉煌,74岁驾鹤西去。

  1992年11月21日,陈忠实在送别路遥时,无限悲痛地致悼词:“我们不得不接受这样的事实,无论这个事实多么残酷,以至至今仍不能被理智所接纳,这就是:一颗璀璨的星在中国文学的天宇陨落了!一颗智慧的头颅终止了异常活跃、异常深刻也异常痛苦的思维。这就是路遥。”

  2016年4月29日,“长安最好的先生走了”,陈忠实的生命永远定格在了人间最美的四月天。今日,心情异常沉重的我,依然以他送别路遥的词句,怀念我十分敬重的老师陈忠实。

责任编辑:王何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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