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儿子三岁半,要上幼儿园了。
提前一个月,我便常带他去市幼儿园门口散步,指着那扇彩色大门说:“这就是你以后要上的幼儿园。”孩子的高兴藏不住,哪怕只是远远路过,他都会扯着嗓子喊:“我的幼儿园到了!”
除了认门,还得做心理建设。朋友家的孩子比他大几岁,每次见面,儿子总要追着问:“你们玩彩泥吗?折纸呢?吃鸡腿吗?有牛奶没有……”那边一一作答,有吃有玩,还能一起做游戏。他听得眼睛亮晶晶的。问得多了,又无数次路过那扇大门,入园的念想便慢慢扎了根。
入园前两天报名分班。我和妻子起了大早,带儿子去他即将度过三年的地方。门口人潮涌动,儿子忽然怯了,撅着小屁股不肯迈步。妻子蹲下来轻声哄,他才慢吞吞地挪进去。好在园里装修温馨,老师热情,玩具也多,他很快放松下来,自己在一排名单里找到班级和名字,兴奋地拉着我们喊:“找到了!”
教室在一楼。他一间一间找过去,看到“小六班”的牌子,高兴得直跳。我忙着登记,妻子陪他熟悉环境,他连家里玩过多少遍的积木都重新玩出了兴致。班主任高老师是三位老师中唯一的男性,沉稳健谈,带我们参观卫生间和休息区,耐心讲解注意事项。儿子听得认真,先前那点“怕生”早没了踪影。报完名,他在教室和走廊流连到十一点多,最后被妻子催着才依依不舍回家。
看他这一天表现,我心里暗想:稳了。
第二天是八月三十一日,周一,晚上七点铺床。儿子见了高老师主动问好,还帮妻子整理床铺。我带他认毛巾架和杯子柜,指着编号说:“用完要放回原位。”他仔细听完,还把自己的杯子取出来,认认真真洗了好几遍。
我心底又默念一遍:稳了。
那天夜里,我望着熟睡中的孩子,既盼他长大,又怕他长得太快。外面没有家人包容,他要独自面对许多事,可这是必经的路,拦不住,也不该拦。
九月一日清晨,我五点多醒了一次,再睁眼已是七点二十。我和妻子轻手轻脚洗漱,想让儿子多睡几分钟。他却自己醒了,配合地穿衣、收拾书包,嘴里念叨:“我要去上幼儿园啦!”
妻子不忍送他去教室,怕看他哭了自己也撑不住,于是这个“重任”便落到了我肩上。
送到门口,里面已坐了不少小朋友,三位老师各搂着一个泪眼汪汪的孩子,正轻声哄着。儿子松开我的手,径直挑了张空椅子坐下,头都没回。我愣了一下,老师在旁边示意我该走了,我张了张嘴,那句“再见”终究没说出口。心里既为他高兴,又有点不是滋味——他好像没那么需要我了。
可转念一想,这不就是我一直盼的“稳了”吗?
然而,稳了,是我以为的。
妻子趴在栏杆上望着教室方向,见我出来,声音一下急了:“孩子哭了,在往外跑!”我赶紧折返,趴走廊上悄悄往里看——不在走廊。凑到教室门口,才见高老师怀里抱着满脸泪水的儿子。他不知道有没有看到我,我匆匆退了回去。
“在哭,老师在哄。”我对妻子说。两人就那么趴在栏杆上,隔着玻璃望向那间教室,心都揪着。
“走吧,”我低声说,“孩子看见我们,老师更哄不住。”
我们躲到树荫下又站了一会儿,终究转身离去。妻子走后,我又悄悄折回来,趴在栏杆上往教室看——玻璃反光,什么也看不见;竖起耳朵想听哭声,可周围太杂,什么也听不清。
一整个上午坐在办公桌前,心里七上八下,不知道他还哭不哭,喝水了没有,吃饭怎么样。我甚至准备了望远镜,打算中午去“偷窥”。
妻子先我一步到了幼儿园。正午太阳暴晒,窗帘拉得严严实实,什么也看不到;街上车来车往,也听不见园里动静。她在外面站了半小时,最终还是回了家。我的“望远镜计划”也随之作罢。
下午接园,我在大门外排队,孩子们在大门里列队。有的在哭,有的在喊,我在此起彼伏的“妈妈”声中努力分辨儿子的声音。终于轮到他的班级,他走到门口,一眼看见我,高兴得跳起来,转头对老师说:“这是我爸爸!我的爸爸来接我了!”
眼圈有些红,嗓子微微沙哑。我一把抱起他,向老师道别,他搂得很紧,小脸贴在我肩头。
大门外,妻子接过他,递上水杯。我们谁也没主动问他“哭了吗”。他倒像没事人,指着衣服上那枚“优”字贴纸,骄傲地宣布:“今天我得奖了!”
在公园里又跑又跳,玩得尽兴时,他无意间漏出一句:“老师表扬我了,下午还吃了贝贝南瓜和苹果。”
我与妻子相视而笑,悄悄给他点了个赞。
其实,所谓“稳了”,不过是大人的一厢情愿。孩子的成长,从来不是一条平滑的直线,而是起起伏伏的波浪。那些泪水、不舍、小小的骄傲和欢喜,都是波浪里的水花。
而我们能做的,就是站在岸边,目送他一次次出发,又一次次归来——直到有一天,他不再需要频频回头。(谢雷)
责任编辑:白子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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