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新会

　　近日，我受邀参加“问道”——电影《一把挂面》品鉴会，终于如愿以偿观赏到这部讲述陕北非遗题材的影片。

　　影片采用倒叙框架，穿插碎片化回忆片段，借助蒙太奇手法交错今昔场景，营造出强烈的时空跳跃感。故事开篇，吴堡县张家山镇手工挂面销路受阻，产业日渐萧条。年迈的主人公根根心中郁闷，为一点小事与儿媳发生口角。儿子柜柜与父亲商量，做挂面难以盈利，不如让他和媳妇芳芳一同外出务工。就在这时，考上大学的孙子执意要返乡传承挂面技艺。耿直倔强的根根反诘：“挂面是个手艺，当干部是什么手艺?”简短对白制造出尖锐的戏剧冲突，深度叩问非遗手艺在现代化浪潮冲击之下到底该何去何从。

　　影片运用纪实性影像手法，全景式铺陈陕北地域风貌，借四季流转勾勒出黄土高原严酷的生存环境，呼应了陕北民歌“一个在那山上一个在那沟，咱拉不上话话，招一招手”的苍凉悲怆。影片大量起用本地乡民出演，率真自然的表演风格、简短鲜活的方言俚语，展现了陕北人真实的生活场景：根根把秀秀带回家后，乡亲们成群结队来看新媳妇，破败的小院里人声鼎沸，透露出陕北淳朴的人情美;柜柜与芳芳成婚当日，妇女们鲜艳的服饰好似黄土大地绽放的繁花，送嫁接亲的欢声笑语与酣畅直白的陕北道情说书交织叠加，烘托出热烈浓郁的喜庆气氛;根根离世之后，柜柜夫妻跪在灵前一声接一声叫“大”(方言，意为“父亲”)的哭喊，让人瞬间破防，现场观众纷纷落泪。

　　吴堡县张家山镇空心挂面在古籍中记载为“茎直中通”，每一根面条内都有针尖大小的气孔，阳光照耀下，面条通透莹白，色泽闪亮。挂面的原料只有三样：优质河套小麦粉、黄土高原地热山泉水和食用盐，没有任何添加剂。整套制作流程共有十八道工序，前后耗时二十多个小时，全部技艺靠家族世代口传心授，仅凭经验和手感把控。张家山手工挂面于2011年被列入陕西省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2014年因《舌尖上的中国2》而闻名全国。

　　一把挂面牵故土，三代浮沉续乡愁。影片的核心主旨，聚焦于非遗传承过程中人物思想观念的转型。导演将过往岁月巧妙插入现实时空，打破线性叙事模式，拓展了叙事深度。张家山空心挂面起源于汉唐，原是宫廷御面，只有极少数陕北人掌握这门手艺。旧社会里，根根给地主家拉长工，偷空学习制面技艺，被地主家发觉后打成重伤。先前偷学手艺的雇工已被活活打死，丫鬟秀秀苦心劝他放弃，免得为此丢掉性命。管家心存善意，给了根根一点工钱，示意他带着秀秀远走高飞。在奔腾不息的黄河岸边，他们以三根挂面充当香烛拜天地成亲，电影主题曲《三根根挂面拜天地》适时响起——“头顶人家的天，脚踩人家的地;三根根(哪个)挂面拜天地，撂得下(哪个)娘老子撂不下(个)你。”苍凉的唱词搭配壮阔画面，将底层民众的生存苦难与浪漫爱情融为一体，动人心魄。

　　他们一路跋山涉水，回到贫瘠的张家山。为了改变家里的光景，夫妻二人决定做挂面。他们起早贪黑，反复试制，终于成功制作出空心挂面。后来，靠着这门手艺，根根箍起了三孔大砖窑，兑现了要让秀秀过齐整日子的承诺，还请先生给自家挂面作坊起了“同源堂”的名号。

　　挂面是小本生意，讲究诚信经营，薄利多销。根根的挂面远近闻名，邻里之间的利益纠葛接踵而至。老七心生嫉妒，封堵水源，逼迫根根为他箍三孔窑洞才肯放水。紧接着，时代风波来临，挂面作坊被迫关停，根根被派去和泥做土坯，秀秀被开山放炮的碎石砸伤，意外离世。时光流转，柜柜和芳芳喜结连理，又在家里做起了挂面，“同源堂”再度红火起来，柜柜家成了村里第一个万元户。就在日子越来越安稳之际，孙子回乡创业，家里再起风波。历经一生浮沉，垂暮之年的根根彻底挣脱了旧式手艺人“教会徒弟，饿死师傅”的思想枷锁，同意向全村人公开他拿命换来的挂面技艺。影片结尾，孙子带领村民创新改良产品，开发出彩色挂面，让传统挂面远销海内外。

　　一把挂面，在陕北人心里分量极重。影片中有两处细节足以说明陕北人对挂面的珍视：一处是来娃骗吃柜柜家的挂面，邻居闻到香气来敲门，来娃风卷残云吃光了挂面，气得秀秀埋怨柜柜是个憨娃;另一处是落魄的老管家和地主来家里做客，临别之际根根送了他们一把挂面，老管家眼含热泪把挂面装进褡裢，令人动容。

　　一把挂面承载着陕北乡村的人情往来与美好期许。影片插曲中有一句“好日月就要细法着过”，凝结了陕北人世代坚守的生存哲学。这里的“细法”含义丰富：一方面指制作挂面要严守古法工序，绝不偷工减料;另一方面指做人做事要恪守立身本心，切勿随波逐流。本次品鉴会中的“问道”，问的既是世代相传的制面手艺之道，更是黄土地子民敬畏天地、顺应自然的生存之道。根根一家最终摒弃了固守的狭隘观念，带动全村人一起发展挂面产业，让千家万户走上致富之路，也让质朴古老的个体生存之道，升华为休戚与共的群体互利之道。

　　这，便是财自道生，利缘义取，利不可独的大商之道。

　　《一把挂面》剧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