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新民

　　2018年，我在长篇小说《主角》书前眉批道：易、《易经》，说的就是变易、变化、变革。易招弟-易青娥-忆秦娥,这是姓名之变;县剧团烧火、跑龙套、主角到省剧团B角、A角、主角,这是角色变化。人生之路在自己的脚下,努力奋斗就会改变,奋斗是艰辛的,艰辛才能赢得成功,幸福都是奋斗出来的!

　　大约2017年底,阅读了陈彦送的《人民文学》刊发的《主角》第一部(上册),被生动解馋的语言,曲径通幽的故事,人物大起大落的命运,时代的变幻风云所吸引。作者不愧是编剧高手,也是小说大家,写出普通人的奋斗成长史。次年书出版后再精读一遍，深感《主角》堪称一部伟大的史诗性作品。《主角》主要反映主人公忆秦娥从大山里的牧羊女、烧火丫头，最后成长为秦腔舞台的主角、秦腔皇后，围绕她40年的生命历程，反映了改革开放前后的社会发展史。这部剧引起人们的思考：在当前文化市场良莠不齐，甚至充斥某些胡编乱造、格调不高作品的情势下，为什么会出现这样一部受观众欢迎的好作品?我先后撰写了《“主角”陈彦》《一部戏剧改革开放的宏大史诗——陈彦〈主角〉读后感》《陈彦的草根情怀》《陈彦的童子功》等四五篇书评书话，刊发在《当代陕西》《文化艺术报》等媒体上。我认为《主角》首先是一部改革开放的变革史,作品贯彻四十年改革开放始末,反映了党的十三届三中全会以来秦地所进行的波澜壮阔的改革开放,随着文艺政策的调整开放,秦腔这一古老的戏剧也焕发出青春,在历史舞台上上演了一台台新剧。其次,是一部秦腔的兴衰史。从改革开放前的“文革”后期秦腔的偃旗息鼓,改革开放初焕发生机,老调独弹,现代秦腔戏的粉墨登场,到市场经济大潮冲击,剧团分团,演员走穴,茶馆卖唱,秦腔振兴,原创新戏走向世界。再次,是一部主角的奋斗史。忆秦娥从牧羊女考入县剧团,因舅入狱沦为烧火丫头，潜心学艺，终成主角乃至秦腔皇后，一日台上成名，三年台下苦功，始终伴随着酸甜苦辣，悲欢离合，每每感人泪下。

　　《主角》甫一出版问世就广受好评并获奖，先后荣获首届丝路文化大赛特等奖、茅盾文学奖等。改编成电视剧在央视综合频道黄金时段热播，创电视剧收视率新高。

　　不论是图书还是电视剧，《主角》最感人肺腑的核心精神就是奋斗，不懈奋斗，顽强拼搏。

　　书中写道：哪个演员不想唱主角，不想上名戏，尤其是大本戏呢?可这个剧团，好像争主角是一种很危险的事。忆秦娥是唱过主角的人，也是红得发过紫的人。她知道，主角，那就是比别人多出几十身臭汗，多比别人使出几十倍牛马力气的蠢差事。自打开始排练起，你就得把身心全部交给戏。一本戏，大约三四百句唱词，主角几乎要占到一半以上的量。你天天学，生怕有一句唱得不到位，生怕有一个拖腔，拖得没味道。念白，也是生怕一个字摆得不合适，生怕一句道白说得没意思。人家下班，都能逛街、打牌、做头、美容、洗衣服。你要是主角，下了班，还得学唱、记词、琢磨戏。并且晚上整夜整夜睡不着。白天从早到晚昏沉沉，还得经受住各种打击、嘲讽、撇凉腔。真是睡得比狗晚，起得比鸡早，还落不下好。

　　陈彦最理解主角，他在后记中写道：我的主角忆秦娥，其实开头并没有做主角的自觉与意愿。甚至屡屡准备回去放羊，或者给剧团做饭、跑龙套。对做主角，她是有一种天然怯场与反感的。但时势就那样把一个能吃苦的孩子，一步步推到了主角的宝座上。她时或觉得新鲜刺激，时或懵懂茫然;时或深感受用，时或身心疲惫;时或斗志昂扬，时或退避三舍;时或呼风唤雨，时或草木皆兵;时或欧美环球，时或乡野草台;时或扶摇直上，时或风筝坠落、头脸抢地。其命运与社会相勾连，也与大千世界之人性根底相环扣。你不想让生命风车转动，狂风会推着风车自转;你不想被社会声名所累，声名却自己找上门来，不由分说地将你五花大绑、吆五喝六地押解而去。她吃了别人吃不下的苦头，也享了别人享不到的名分;她获得了唱戏的顶尖赞誉，也受到了唱戏的无尽毁谤。进不得，退不能，守不住，罢不成。总之，一个主角，就意味着非常态，无消停，难苟活，不安生。但唱戏总得有人当主角，社会也得有主角来占中、压台、撑场子。要当主角，你就须得学会隐忍、受难、牺牲、奉献。我的忆秦娥就这样光光鲜鲜、苦苦巴巴、香气四溢，也臭气熏天地活了半个世纪。

　　说到这儿，我不禁联想起前几年和贾平凹文化艺术研究院的王立志院长等人曾到贵律所交流贾平凹被侵权的案例，贵律所也从此成为贾平凹文化艺术研究院的法律顾问，张海斌、程向辉、舒玲利是法律顾问。想必你们近年来在见证贾平凹及其作品广受欢迎的同时，也了解近年来贾平凹这个当代文学的主角所遭受诽谤诋毁和网暴，更目睹了贾平凹在如此恶劣的环境下，依然不屑一顾，无暇扯淡，守口如瓶，心系一处，默雷止谤，化毁为缘，笔耕不辍，创作出版了《河山传》《消息》等长篇小说，在他主编的《延河》杂志提出目前方兴未艾的新大众文艺。这不就是他所说的“我有使命不敢懈怠”的使命感和责任感吗?不就是一种为复兴中国文学顽强拼搏的精神吗?不就是著名评论家白烨所说的“走红的受难者”吗?希望法律顾问秉持法律武器，理直气壮维护作家权益，义不容辞为作家鼓与呼，形成尊重作家光荣，网暴作家可耻的良好社会生态和舆论氛围。

　　言归正传，大约是十年前的初春，在嘉汇汉唐书城举办的“2月悦读.装台人的西京故事”分享会上，我亲耳聆听了陈彦创作基本功的艰苦训练过程，令人震撼，发人深思。可以说忆秦娥、秦巴娃就是陈彦的化身，在忆秦娥和秦巴娃身上寄托了陈彦的理想和追求。

　　首先，陈彦在学习历史、学习传统上，是下了真功夫的。他在陕西省戏曲研究院担任院长10年，有晨跑的习惯，每天早上一个小时。别人都以为他在锻炼身体，其实，陈彦在晨跑中完成了一个庞大的学习计划——背诵元典，就是经典中的经典。从老子的《道德经》、庄子的《逍遥游》《齐物论》《秋水》，到《大学》《中庸》，再到17000万多字的《论语》，还有35000万多字的《孟子》，陈彦都是在日复一日的晨跑中完成背诵的。当然后来大家发现他的秘密——不仅是晨练，而且在背诵经典，一些有小孩子的家长就有意带孩子加入陈彦的晨跑，一边跑一边对孩子说：像陈院长那样学习成绩会上去的。说的他不好意思，后来调离省戏曲研究院，他就更不好意思在所住的戏曲研究院大院里晨练，不过，他说退休后还会恢复晨练兼晨读的、

　　其次，陈彦在深入生活上也是下了大功夫的。在写作《装台》之前，陈彦说他在与装台工打了几十年交道的基础上，还特地找来几位比较熟悉的装台工作者，在办公室进行了长谈，做了好多笔记(其实写作时用处不大，因为太熟悉了，可谓稔熟于心，了如指掌)。正是平时这种细致的观察，和创作前的长期准备，“黏合了好多装台人的形象”，才有了刁顺子这样真实丰满、充满个性的人物。

　　据报道，写《西京故事》时，陈彦当时所在的陕西省戏曲研究院的门口，每天晚上都有十几个农民工在单位的屋檐下打地铺住着。为了对他们的生活有更深入地理解，他先后到西安的东、西八里村，访问过数十户人家。这个当地居民仅3000多口的城中村，竟然居住着10余万农民工和附近上学的大学生。

　　而走进西安木塔寨，这个原本1500余人的村子，却密集充塞着50000多农民工。陈彦在小说《西京故事》的后记中写道：“只有深入进去，触摸到了那一家一户、一摊一店地形复杂的生存河床，才能真实感受到这个特殊群落的人性温度与生命冷暖。”

　　写《大树西迁》也是如此，陈彦在西安交通大学深入生活4个多月，随后到上海交通大学住了35天，前后找了100多位教授、学校管理层和学生进行交谈。陈彦说：“创作之前做的功课比创作本身下的功夫要大。《西京故事》舞台剧只有两个多小时，但是他后来写了50多万字的同名长篇小说，他多少年跟踪农民工生活，舞台剧只能表现很小的一块，大量的生活素材，尤其是对城乡二元结构当中所出现的社会矛盾进行的思考无法运用，最后必须用长篇小说的形式表现出来。

　　再次，陈彦在古典诗词曲方面也是练就了基本功的。看过陈彦戏剧的人都会有这样的感触，合辙押韵的唱词、扣人心弦的独白、婉转高亢的唱腔让人听得如痴如醉。

　　陈彦说他的唱词写作，与早年为数十部影视作品创作近百首主题歌词与插曲词有关，歌词提炼与戏曲唱词创作有异曲同工之妙，都需压榨，都需凝结，都需“以少胜多”。大量的歌词创作，还让他在戏剧、文学创作之外，收获了《陈彦词作选》，由陕西人民出版社结集出版。

　　陈彦说：“我喜欢写舞台剧，是因为我喜欢古典诗词，喜欢唐诗、宋词、元散曲。中华传统文化真的是奥妙无穷，有些作者将句子锤炼得那么精彩、那么情景交融、那么‘一石三鸟’，尤其是元曲，竟然那么生活、生动，那么有趣，雅能雅到不可‘狎玩焉’，俗能俗到像隔壁他大舅与他二舅聊天对话，真是一种太神太妙的艺术境界。”

　　其次，陈彦在借鉴汲取中国乃至世界文学精华上也是下了很大的功夫的。其实，陈彦最早是写小说和散文的，即使走上戏剧创作之路后，也没有放弃小说和散文创作，他觉得自己之所以在戏剧、电视剧和歌词创作上还能有所收获，全靠文学这个母体的滋润和滋养。他在答记者问时曾坦言：我平常除工作之外，几乎很少读戏剧作品，主要关注的是当下中国乃至世界范围内的文学动态，比如近几年诺贝尔文学奖作品和国内茅盾文学奖获奖作品以及引起争论的一些当代文学作品。另外比较注重思想和文化思考类书籍的涉猎。尽量使自己的思想与艺术创作的格局大一些。也许有些人对陈彦从戏剧转行小说创作似乎不太理解，尤其是对《装台》和《主角》获得好评和大奖感到困惑，但我想读到陈彦上述的创作谈就会恍然大悟，哦，陈彦原来就是跨界创作的三栖乃至多栖的大家。

　　大约是2017年，我参加在陕西行政学院举办的专题培训，到陈彦办公室聊了两次，我问他从省委宣传部副部长位置到行政学院党组书记位置有何变化?他说都是革命工作，最大的好处就是有寒暑假，他在后记上也回顾创作《主角》近两年的日子，还真是有点感慨万千。要不是突然有了寒暑假，我还的确拿不下这大的活儿呢。我总是那么幸运，幸运得像上帝的宠儿，在最需要时间的时候，时间就大把大把地塞给了我。突然调到一个新单位，履职的第一天就放暑假了。我还诚惶诚恐地问办公室主任，这样一休几十天，不违规吗?他说学校放寒暑假，是天经地义的事。我就扑哧一笑，偷着乐呵地钻进了一个全然封闭的处所，泡方便面、冲油茶、啃锅盔地开始了《主角》的“长征”。

　　宝剑锋从磨砺出，梅花香自苦寒来。陈彦的童子功训练给我们这样的启示：一分耕耘一分收获，在创作上没有终南捷径。唯有老老实实打好基本功，才能创作出优秀作品。他说他每年要阅读近百种图书，他指出：如果一年不阅读60—80种读物，很难想象能厚积薄发。他还说：只要一个人下决心要干成一件事，时间是会有的。他现身说法，自己每天下班吃完饭后就会钻进书房，拉上窗帘，将台灯压低，开始阅读和写作。他还说：回顾10年晨练晨读，连他也吓一跳，竟然背诵了那么多的经典，成为他创作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源头活水。

　　“问渠那得清如许，为有源头活水来”。从陈彦到他笔下的忆秦娥，再到贾平凹，他们之所以成为主角，一言以蔽之，就是奋斗、奋斗，再奋斗。但愿这些宝贵的经验和精神也成为我们大家的源头活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