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晶
一
“言啊,工作是忙不完的,抓紧找个对象把婚先给结喽。眼看都奔三了,也该有个依靠……”
“喂喂,我这边听不清,先挂了啊!”言扯着吊环,收起手机,面无表情盯着车顶,竭力滤掉那些击碎凝固空气、藏匿了啸声从四周逼来的神秘武器,抗拒着从脚底蔓延全身的“悲壮”。在这个远离家乡的大都市,在这节逼仄的车厢里,言希望自己能立即化身为一棵树,穿透黑暗在阳光下舒枝展叶。只是,这一等就是十多年。
说起依靠,言很清楚母亲这些年是怎么过的——因不想临退休了还被比自个年轻很多的领导当众说教,工作上愈加实干加苦干。在家里,依然大包大揽所有家务,尽心竭力伺候好父亲,还要应对他常莫名发作的怒火。俩人搭伙过了半辈子,至今却还会为一些鸡零狗碎激烈争执。甚至,还会跨越几十年的光阴,将某些当年就似是而非的片言只语、无名怒火,从记忆的垃圾堆里拖拽出来,作为攻城略地的利器。在父亲令人心悸的言语的狂轰滥炸下,母亲的身形肉眼可见得萎缩,习惯性地以一句“行,你厉害,就知道欺负我”迅速单边结束战局,身形像疾风掠过的荒草,愈显卑微。日子如老旧的齿轮啮合在一起,艰难地转动、磕碰着,在“咯吱咯吱”的怪叫中,锈蚀的边边角角在一次次钝性摩擦中消散在岁月里。
对言和宇这双在外工作儿女的牵挂,成了母亲终年不变的无趣生活中屈指可数的安慰剂。其实,在很久之前,她就已彻悟,明知自己在操一些压根不该操的心,在管一些根本管不了的事,却依然乐此不疲。母亲总能从兄妹俩报喜不报忧的稀疏来电里,敏锐地嗅出些连他们自个都没觉察到的幸福的蛛丝马迹,将自己从麻木中一次次激活。
依靠?言叹了口气,与其像母亲那样把未来寄托到某个难以捉摸的大活人身上,不如抓牢一些相对可控的事情,比如工作或是美食。食品最终将转为身体的一部分,那种满足感和安全感无可替代。至于工作,只要不寄予太多不切实际的幻想,付出后的回报还是相对公平的,起码能让自己在这个举目无亲的大都市里得以丰衣足食,实现喝奶自由。
除了婴儿,喝奶只是多数国人丰富的早餐食谱中的小角色。对言而言,甚至可以毫不夸张地说,喝奶是她幸福的起点和归宿,这源于她自小的一个执念。首先声明,言不是真正意义上的病人,虽然在某些人眼中她可能看似有病。她和多数同龄女孩一样,还没有显露出有任何严重疾病的一丝征兆。她身材不胖不瘦,长得不美不丑,普通至极。言有时暗自庆幸,多亏有这酷爱喝奶的嗜好,否则,在这个无个性无怪癖不合群的年龄段,自个注定要成为另类——有人有幽闭症,有人患密集恐惧症,有人喜欢汽车尾气,有人钟情cosplay,有人热爱暴走……总之,似乎每个年轻人都有区别于他人的特殊标识,而自己因喝奶癖勉强迈入“常人”行列。不过,有人曾打趣,说言只要嫁个牧民,就可以根除她的癖好。那么,爱玩角色扮演的是不是得去当演员,而有爱闻汽油味的该去加油站工作?言没想到,她的反击会为自己赢得尊重。
奶,特别是鲜牛奶,曾在言心中是意义非凡的无上美味,这话毫不夸张。从上小学起,不,从记事起,她就觉得牛奶是世界上最最美味最最营养的东西。肉食不在言考虑之列,只是单纯地不喜欢,和信仰无关。如果非要扯上关系,那她就是尊重味蕾吧,没有需求便没有依赖。
依赖太多,需要太多,便会受制于人,言不想依靠谁,奶牛除外。因为母亲工作的原因,婴儿期的言并没有正经喝过几天母乳,靠固化的牛奶,也就是奶粉为生。
在生病之前,言常想,只需一头奶牛,甚至每天只要有两三盒奶,自己就可以开心地活下去。然而,在获得喝奶自由这条路上,言徘徊了很多年。
二
从精神上讲,言觉得自己与牛奶一直血肉相连。甚至可以说,这事的重要性绝不亚于她婴儿期对母乳的依赖。但是,从上大二起,她才拿到了喝奶的自主权。颇为奇妙的是,那一刻,言有重获生命补给的释然和踏实,似乎自此打开了体内封印,走上了截然不同的人生。
那是个极其普通的周末,没有任何可用于定位的标志物,以致具体日期完全沉没于遗忘曲线的底端。只记得是傍晚时分,言百无聊赖地顺着路沿下意识地迈脚。她知道,走到尽头便是教学楼,穿过教学楼就到了校门口,出了校门便是热闹喧哗的学府街。在火锅、大盘鸡、肉夹馍、凉皮、巧克力、饮料、书籍的混合味道,和外放的电影对白、英语进阶秘籍及各色叫卖声中,低年级女孩子们穿着廉价时装、周身洋溢着青春的光彩,身边陪着同样年轻的男友,在小街上流连……那些精彩,言没有探究的心思,内心却一直在隐隐期待,期待生活会赐予她某些机遇。好也罢坏也罢,只要标注为“ 言专属 ”,便拥有了足够的诱惑力。作为这座城市微不足道的访客,不,是自我囚禁在校园里的可怜虫,言拒绝取悦别人,也不懂如何取悦自己。
那是吃晚饭的点儿。路边停了辆三轮车,一个中年女人在忙碌。时隔多年,繁杂的工作让言的记忆变得像糨糊一般,这儿那儿沾得到处都是,更像个用久了的色彩斑驳的调色盘。按理说,以言的年纪还不至于记忆消退到如此地步。她,病了!
在二十多年前,言刚踏入大学时便自我确诊了,却没有找医生佐证的欲望。那时的言,觉得一切都没有太多现实的意义,包括关注自己的身体或精神。要那么健康做什么,迟早要还回去的。那阵子,言恍恍惚惚,看着别人生活,好似悬浮于生活之外的旁观者。所以,不需要看得很清记得很准。那是怎样一段青春,居然被当时的自己有意无意地荒废了,也被现在的自己无情地遗忘了。回忆到这里,言摇摇头苦笑,傻孩子的迷茫青春啊,真是不堪回首。
女人接过一张小卡片,用圆珠笔在对应的日期格里画上对号还给顾客,顺手接过空奶瓶放进白棉胎下的大箱子,从一排排冒着凉气的牛奶里抽出一瓶鲜奶,递给那个长得如小葱般清新的小女生,再把空瓶塞进空位将棉胎归位。看着女生小心翼翼地拎着奶袋子,消失在隐藏在铁栅栏后的学校家属院的楼群间。言的记忆,在那一刻如觅食的鱼儿般活跃起来——
言出生在北方小城,父母都在事业单位工作,就像那个年代多数职工一样,如车轱辘般规律地运转。自从搬到父亲单位那座只有三五排灰砖平房的家属院,言每天下午六点都会听到准点响起的“叮铃铃”的声音。刚上小学的言,总会第一个从椅子上弹起,跑去偷看那位送奶人。是的,她会躲在一旁偷窥。
送奶人会推着一辆笨重的自行车准时出现在小院里,车后座两侧悬着粗笨的金属奶桶。车把手自动延伸,言脑补出一个不堪重负的哭脸,酷似现在流行的微信表情包。这令言不禁莞尔,就像当年她痴迷于观看打奶全过程一样快乐。
只是,当年的言完全意识不到,那是个值得思考的问题。如今,回忆中的她却有了一个合理推测,那两个奶桶应是合金材质吧,会不会对人体有害?以言当时和现在的学识,都不足以解释这疑问,却挡不住她的联想——两只铝桶不堪重负,被沉重的牛奶拖拽成水滴状,更像牛的乳房、倒置的放大版奶嘴,或是两挂摇曳着风情的耳坠。言的首饰盒中就曾有那么一对,不过,现已落单……这种可能在别人眼中毫无疑义地胡思乱想,每每令她像缺根弦般一阵傻乐,最后免不得长吁短叹,却一直乐此不疲。
当年的言站在小院里,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送奶人用长柄勺儿,将奶液从罐里小心翼翼舀出来,再细心地倒进各家备好的大茶缸或小奶锅里。送奶人时常还会将车子抵在胯上,身子向后倾斜刮着瓶底,将最后一点奶液赶出来。那“滋—滋—”的摩擦声应是极为刺耳,可言的记忆并不赞同——所有和牛奶相关的记忆,统统被她烙上了“美好”二字。
一勺是半斤,隔壁王爷爷家每次都打两勺。大茶缸里的奶液晃晃悠悠,那溅起的漩涡,似乎要把言吸进去——那些牛奶都流进嘴里会是什么滋味,会不会像闻着那么香甜。前院的张叔家也会打一斤作小宝的代乳。和多数订户一样,言家每次也只打半斤奶,那是专门给父亲订的。
言问过妈妈,父亲长大了也没有王爷爷那么老,为什么每天要喝奶。母亲说你父亲他身体不好,这解释令言愈发茫然:父亲身体若是不好,怎么会有力气打自己和妈妈。是不是身体虚弱的父亲喝了牛奶,才有劲打她俩。
言躲在一旁默数着一勺、两勺……看着牛奶欢快地流进各家备好的容器里,一想到它们的宿命,便有些几分同情——随着温度上升,原本静若处子的牛奶在锅子里躁动起来,一点点膨胀,不情愿地将体内的精华挤压出来,最后形成一层厚厚的奶皮,慢慢浮起来罩在奶液表面,热奶汹涌着一浪高过一浪,想冲破囚禁。然而,空气里浓稠的奶香早早将它出卖了,甚至在卧室兼书房学习的言,都预知了它的企图。妈妈会在牛奶逃逸的最后一刻,将一小碗凉水浇到小奶锅外的大铁锅里,“滋啦”一声之后,热牛奶便偃旗息鼓接受了现实。
妈妈曾啧啧咂着嘴,很确定地告诉言,牛奶上边漂浮的那层厚厚的乳黄色奶皮,是世界上最有营养的东西。为了让言相信,妈妈曾用筷子尖挑了一丁点儿给她。尝过之后,言便后悔了,再也不肯配合妈妈,哪怕她后来再三邀请,甚至将奶皮挑到嘴边,言也倔强地扭头拒绝。言清楚地记得,美味香醇的奶香飞快地钻入舌尖、上颚、喉咙、胃里、血管、大脑里,最后镌刻在她记忆的最深处……奶皮那略微带些黏稠筋道的味道,让言一回味就是很多年。
母亲习惯于热奶时打个鸡蛋进去,再趁热搅成絮状。于是,乳白色的牛奶里便有了一群黄色小鱼儿,它们在言极力吞咽的口水里游啊游啊,最终都游进了父亲的胃里。言痴爱牛奶,爱它不同时期的体香,幻想它入嘴时的顺滑,却极其讨厌那些蛋絮,和那些黏得如见了水的棉球似的馍块——它们粗鲁邪恶地破坏了牛奶的纯粹和美好。
洁是言的邻居,亦是同班同学。洁的父亲据说是当地的大官儿,长得高壮威严,这令言从来不敢直视。那时,洁家每天早饭都喝牛奶吃鸡蛋,还会有一种黑黢黢的东西,说是叫黑面包。言会默默地站在一旁看着洁一家吃完早饭,然后一起去上学。
细腻润洁的牛奶里藏着滚圆的荷包蛋,蛋被洁咬开后,露出黄色的颗粒质地的弧形截面。洁会从塑料包装袋里的黑面包上撕下一块,慢条斯理地嚼几下,再就一口香喷喷的牛奶。那黑面包纹理清晰很有质感,但从洁入嘴时的样子分析,它应该比馒头松软很多。有时,洁的弟弟也会将面包泡进奶碗里,再将泡得软塌塌的黑团儿舀进嘴里……
言曾郑重地建议洁,不要用面包泡奶,那样太丑了。也不要在煮牛奶时把鸡蛋搅成絮,或做成牛奶荷包蛋。牛奶就该单独喝,它有自己的尊严。洁解释说,之所以弟弟会用那么恶心的吃法,是吃了太多的糖,牙齿坏掉了,直接吃面包的话,容易塞进牙洞里。
难道父亲也是吃糖吃坏了牙齿?自家的白糖,要么被加进父亲的牛奶里,要么撒到端午节的粽子上,要么夏天用来腌西红柿、冬天腌萝卜吃。所以,言的牙齿一直完好无缺,遗憾的是,从记事后就从未见识过牛奶的滋味。
对牛奶里煮荷包蛋,洁与言有分歧——她说,你不觉得荷包蛋被咬开后,牛奶渗入蛋黄里,奶香不光会遮住蛋腥味,还会增加特别的口感吗?每当此时,言便默默闭上嘴。
参观完洁家吃早餐,言有时会受邀挤上洁父亲的专车,坐那辆黄绿色的吉普车去上学。路上,平日看惯的街道都会变得与众不同,就连车窗外行人的眼光都是亮晶晶的。如果,哪天没有多余座位,言就会消化着牛奶的香味,一路小跑着去上学,好把等洁的时间给追回来。言一直以为,日子就会这样持续下去。
然而,某天洁的父亲升职了,一家人搬到了邻近的大城市。言再也无需用意志力约束欲从口腔里突围的涎水了,却多少感到了些许失落——毕竟亲近牛奶的机会少了很多。日子一下子变得平淡了很多。之后,童年似乎被按下了快进键,很快便戛然而止。
上初中后,除了周末,她很少能再碰到送奶人。即便听到车铃声,也不会再像小时那样第一时间窜出去,再目不转睛地观摩整个小院居民的打奶过程。言会把自己卧室兼书房的房门关紧,想办法把思绪从牛奶里转移到课本里。虽然这基本不可能,可是言总会固执地如此对抗不由自主分泌的唾液。这令长大之后的言倍感羞耻,虽然并没人知道这个秘密,也没人听到她的吞咽声……对牛奶的渴望与憧憬,成了言最为隐匿的心事。
高中毕业,言凭着一纸大学录取通知书来到了大都市。在超市里,她平生第一次发现了成箱堆成小山的牛奶,顿时被惊得目瞪口呆:那么多的牛奶,居然被囚禁在密不透风的小盒子里!
在大二的那个周末,当言邂逅了紧闭在透明玻璃瓶里的牛奶,反倒欣然接受了——这在某种程度上维护了心目中牛奶的无上地位,当即就把她每月三分之一的生活费,兑换成了奶卡上的几行小格子。从那一刻起,言的内心就开始雀跃,期待第二天傍晚才会姗姗而至的鲜牛奶!那女人的一句“你是这儿唯一一个订鲜奶的在校大学生”,更让言的满足感达到了空前的高度。
听说鲜奶是杀过菌的,言就直接喝凉牛奶,只有冬天才会在饭盒里装上开水隔着瓶子烫一烫。奶和言记忆中牛奶的香浓不太一样,味道略显寡淡。然而,言肉眼可见地舒展起来,自此,她的大学生活以前所未有的激情向前奔去。为了补上订奶造成的生活费缺口,她在商场里做过促销,在小饭馆里端过盘子,当过家教,到乡村学校推销过学习资料……
言记得,有一日,邻居王爷爷犹豫再三道出了心中的疑惑——前一晚的牛奶里有些许黑黄色渣滓,煮奶之前滤了好几道,味道还是与以往略有不同,有几家订户表示确有同感,有的却说完全没注意到。在众人的追问下,送奶人道出了实情:一向温顺的奶牛莫名发了脾气,不慎一脚踩进奶桶里,他过滤后照常分装配送。也就是说,牛奶前后经过最少两次过滤,才被小院居民喝进肚里。除了王爷爷,其他人并无不良反馈……
小院里的订奶户们愤怒了,控诉送奶人黑了良心,以退订相胁讨要说法。送奶人最终同意,给订户退还当日一半的奶钱——牛奶品质是打了折扣,却都进了订户胃里,无法退货。王爷爷气得一脸铁青,连着三天没打奶,也没有要赔偿。后来,好像是在送奶人做出郑重承诺后,小院里又恢复了平静,只是订奶户们都买了滤网,也养成了每日奶质众评的习惯。
言酷爱喝奶的癖好,从大二起一直保持着。胃口不好时喝奶,顾不上吃饭时喝奶,心情好时喝奶,心情不好时还是以奶代餐,断食清肠时喝奶,做披萨时用牛奶和面,用利乐包里挂壁的残奶做面膜……言不断开发着牛奶的新用途,让它在生活中无处不在,与自己水乳交融。
三
从休克中醒来,言坐在住院部医生值班室里,盯着化验单上密密麻麻的数据看了又看,腹诽难道是老天在和自己开玩笑。过敏,严重过敏!
酷爱喝奶的自己,竟然对牛奶严重过敏!自打工作后,言在家设了牛奶“专柜”——原味炭烧、巧克力的,透明袋装的、利乐枕的,去脂、富钙的,国内、国外进口的新品牛奶,都整齐地码在冰箱里。哪些奶适合冷喝哪些要加热才美味,哪些冲咖啡哪些做面膜、泡澡。哪些奶是给儿子喝的,哪些是给老公备的,哪些奶是给自己珍藏的……
一开冰箱,扑面而来的冷气里充溢着满满的幸福感,这足以让言可以无视老公刻意揣起的不满,无意探究他到底是把自己的喝奶癖当作病态,还是当成她太作的有力实证。
只是,她从未想到喝奶带给自己的,竟然是虚假的幸福,近乎致命的陷阱。
言是家装设计师,是最寻常的那种销售型的。即便,设计是留住客户的必要铺垫,她还会尽可能暗示客户小心避坑,在关键施工节点也尽可能去工地现场监督……这种良苦用心往往是两头不落好。言依然坚持,该提醒客户的一定要提醒到,这关乎信仰和尊严。即便如此,生意难做,客户难伺候。
言常替自家企业祈福,一定要撑住哦,可她自个却没有撑住——因严重过敏晕倒了,确切地说是休克了。这意味着会沉淀更多的工作,意味着客户、同事和老板的抱怨会隐性叠加,意味着出院后更凶猛的加班……
其实,发病是有前兆的:后背莫名的发痒,洗澡时言从镜子里看到一些针屁股大小的红点儿。
只是,她忙着给客户房屋做实测,按要求做设计做预算,到了签单的日子,客户没来也不再接电话,之后便被拉黑了。言没想到,这种事会发生在之前沟通很好的客户身上。甚至,他还曾多次暗示单身、表达对言的好感,让她把房子当作自个未来的家用心装修。言理智地拒绝了,那客户一次次有意无意的身体接触和下班后的单约,却尽心竭力帮他实现梦想家园……
愤怒,沮丧,言极力克制那随时可能喷薄而出的情绪。她不想委屈自己,即便人到中年,即便老公已成为前夫,言依然无法接受那种暧昧,尤其以工作为要挟的赤裸裸的欲望。说实话,要没有这层业务关系,那位男客户倒是个不错的候选项。
那天,孩子去补课了。言既没有图纸要画,也没有工地要跟,是个难得的假日。她懒得叫外卖懒得做饭,更懒得下楼去吃饭,就想着喝一天牛奶吧。渴了喝奶解渴,饿了喝牛奶充饥,言跟着饥饿节奏一袋袋喝着牛奶。她瘫软在床上,思绪在半梦半醒间游荡,各种杂七杂八的念头,令言就像闯进了一家陈列无序的杂货店:
一会儿看到图纸在眼前飘来飘去,一会儿听到客户喋喋不休地挑剔,儿时常见的那两只牛奶桶向她飞来,听到妈妈说“你哥哥从小喝羊奶长大的体质好,你父亲身体不好得喝牛奶补一补……”言还闻到了小学同学洁家牛奶的香浓味道……
许是喝了太多奶的缘故,小腹胀得厉害,言伴着一阵阵眩晕头重脚轻地扶着墙,向厕所蹒跚而去。放闸完毕,感到畅快无比,胃里却又空得慌,言想去再拿盒牛奶补充体力。目光无意中落在了自个赤裸的手臂上,只见上边布满了密密麻麻的小红点,言惊诧地抬手去摸,一瞬间便失去了记忆、触觉和知觉。
过了很久,她被木地板硬硬的质感硌到,“妈妈、妈妈”,儿子奶声奶气地在不远处呼唤。言忽然意识到自个竟然躺在地板上。睖睁了一会儿,言反应上来,那是她费了好多口舌,才让儿子同意录制的搞怪专属铃声。言使劲再使劲,慢慢坐起身,醉汉般摇摇晃晃,颤动着手指划了几次屏幕,才接通了来电。
视频那头,儿子惊恐地盯着她,问怎么了。这时,言才感觉到自己浑身发烫脸色通红。儿子劝她躺回床上,等着救护车去接。在等救护车的空档,言抖着手收拾了住院所需物品,还不忘给老板请假。
喝了多年的牛奶,怎么会突然严重过敏,医生给不出确切的答案。这令言烦恼不已,不管如何,牛奶是不能再喝了。言的悲伤没人能懂,自己被牛奶无情地抛弃了。这么多年的相互陪伴,那个给她幸福和安全感的存在,却抛弃了她。这种痛失所爱的孤独感,没有人会懂。
大夫将化验单扫视了一遍,说单子上没有明确说不能吃喝的,就可以尝试尝试。如果非要喝奶,那羊奶、骆驼奶都可以先喝一点试试看,身体要没有不良反应,再一点点加量,这样会比较保险。大夫已将目光投向了其他患者,说要还有其他疑问,明天查房时咨询专家吧。
试一试羊奶或是驼奶?总之,言必须得斩断与牛奶多年来的血肉联系。
四
戒牛奶的日子,言失魂落魄,总是丢三落四。同事们嘻嘻哈哈,戏称是断奶后遗症,或是另类的求安慰。只有言知道,自己失去了什么,那种风筝断了线的无助感总是纠缠着她。
有几只羊!那日,言在过马路时被自个的发现惊呆了。没错,十字一角的马路沿上,或卧或站着几头白中偏黄的大羊。
这些成年羊并不可爱,相反还有几分丑陋——脊椎如山脊般横亘在眼前,肚子像装满货物撑得低垂的口袋,粗小的尾巴朝天散开,后腿间夹着两只水囊般巨大的乳房。大羊们细长的耳朵支棱着,下巴上却长着黑灰或白色的胡子,样子多少有些滑稽。
伴着一只晒得近乎棕红色的手,在肉红覆盖着稀绒毛的乳房上下撸动,一股乳白的奶液射进空瓶中。挤奶人蹲在地上,脸像极了罗中立画笔下的父亲。他剃光的深色头顶上泛着一层绒绒的白色,枯瘦的脸、裸露的手臂、小腿都是棕色的。之后,每次遇到老者,言都会暗自感慨一番,像,像极了那画中人。
“宝宝别摸,小心喜羊羊咬手手。”一女子把孩子胖乎乎的小手拽回推车里。
马路牙边上一溜停了五辆童车,五位身材各异的年轻妈妈握着把手站在车后。坐在推车里集体参观挤羊奶的婴儿,大都一岁左右,或激动得“ 咿咿呀呀 ”挥动着手臂,或把浸满口水的手指从嘴里不甚利索地拔出,颤巍巍地邀请大羊品尝。
“你们这是……”言好奇。
“卖娃呢。”一位身材丰腴的宝妈开玩笑道。
“怎么卖?按个算,还是称斤?”言也顺着她的话开玩笑道。
那女子视线投向自家宝贝,装作估量一番说:“我家娃胖,称斤卖合算。”
“再别乱玩笑了。小心孩子当真,长大了跟你记仇算账。”另一位妈妈笑道。
“哪能啊,这么个小不点,懂啥啊。”虽然这么说,那个妈妈却没有继续之前的玩笑。
婴儿的确是有记忆的。言四五个月大时的片段记忆,至今会无意中闪回。那时,言被母亲寄养在农村的外婆家。农闲,村户们喜欢相互串门逗孩子聊个大天,作为城里娃的她很是受宠。突然被谁亲了一下小脸,婴儿期的言可不是个好说话的主,她扑去咬那人。结果,对方笑了,说这小丫头喜欢我啊,瞧这一脸涎水。言委屈地哭起来,我要咬你,就像“ 汪汪 ”一样咬你。只是,所有人都在笑。言后来才明白,那时的自己还没长牙,才造成那天大的误会。
天太热,挤过奶的羊懒懒地趴在路沿上休息,肚子微微颤动着,嘴巴里还不停咀嚼着。
“这叫反刍,就是饿肚子时,把以前吃过的东西从胃里反流到嘴里,再嚼一嚼。牛、羊、羚羊等哺乳纲偶蹄目动物都有这习惯。”一位宝妈不失时机给孩子科普,“对了,灵长目的长鼻猴也会反刍哦。”
宝妈为自己搜索到的新知识点有些小得意:“宝贝,我告诉你什么叫哺乳动物……”
“我要会反刍就好了,带零食就方便多了,老师总不能去搜我的胃吧,呵呵……”一个六七岁的男孩子笑着用树棍去捅羊的嘴巴,“它的上唇比下唇短很多啊,丑死了!哎,哎哟……”孩子猛地起身向后退去,“大羊要咬人——”
“不会咬你,顶多用头顶一下。甭动了,让它安心挤奶。”老人抬起头在羊背上抚了一把,“乖乖的,娃娃,一会儿挤完了你就和黑子它们一起歇着。”
当言品尝到此生第一口鲜羊奶,即被这种略带膻腥的美味征服了,却惶恐地整夜睡不踏实,第二天发现没有过敏时,不禁一阵狂喜。自此,言过上了每天喝鲜羊奶的幸福生活,自觉身体一天天强壮起来。美中不足的是,那卖羊奶的老人限购:每个顾客通常只能打半斤,偶尔可打一斤——要不然,自己收入不少一分,有的客户却可能就没奶可买了。
有一天,言照例去十字路口取奶,却没看见老人和他的大羊。言心慌意乱,感觉某种平衡被瞬间摧毁了。第二天,她将日程调快了些,赶到老地方时还不到平时打奶的点儿,却依然没有看到老人。有人把奶都买光了吗?言生气了,开始腹诽那些自私到不给她留一滴羊奶的人。第三天是周五。言干脆请假早走。领导问是跟谁约会上了?八卦!言白了他一眼。
言到时还不到六点,在路边一会儿刷新闻,一会儿切回看时间,“监控”着老人会吆喝着羊队出现的方向。十分,一刻,六点二十分,六点三十,言一点点儿焦躁起来,强烈的受骗感袭来,甚至鼻子里酸酸的。言也被自个的反应给吓住了,不至于啊。羊奶品质很好,带点淡淡咸味,煮过后有层厚厚的奶皮。在儿时喝鲜奶的梦想实现的那一刻,言感觉整个世界都那么温柔,幸福感让她眼底湿漉漉的……
可此时,卖羊奶的老人就像蒸发了一般,还有他那些叫娃娃、黑子的奶羊们。言感到沮丧、焦灼,生活一下子残缺了,少了重要一环,她陷入深深的无力感中,觉得生活又开始悄悄崩塌。
对了,早上六点半也可以打奶!言忽然脑子里电光石火,回想起老人的话。明一早去试试看,这令言心里多少踏实了些。当蹲在地上挤奶的老人看到言,像往常般打着招呼,“你来了。”
“您没出摊啊?好几天没见了。”
“你说的是下午吧。城管给通知了,说最近市里要开个重要的会,让暂停出摊。你要打奶的话,可以直接到我家现挤鲜奶。或是照着今儿这个点,早早过来。我得赶在大家上班前收摊。”
“你家?好找吗?”言有些心动。
“好找得很。好些人都到我家取奶。”
也是。言这才意识到,最近几天不仅没有见到老人,就连那些奶友也没见到。
下班后,言按老人指引来到距原打奶地几百米外的环线边。两扇破败的铁门,门口的墙上刷着一家驾校的广告。进门右手是一片密不通风的杂树林,一种叫不上名的树正结着果子,红色的果实远远看上去有些像荔枝。不过,果肉裸露在外,里边的籽软糯糯的,果子掉在沿途的地上,被车碾人踩,汁水粘了一地。路的左手是一大片开阔的草场,远远看到一些小白点隐在其中。
“这地被征了些年头了,一直没开发,我照看的这一片七十多亩地。那头再往西,还有一百多亩撂荒着。”老人感慨,有一年,开春还下了场雪,雪落在桃花上,树和树之间罩着好些云雾,好看得很。一个客户是画家,一看那情形,开心得不行,拿个手机到处拍照,都忘了要取羊奶。
我在这种畅快的地方住习惯了,楼房里根本待不住。以前,每早一开门,一股子松柏树的清香味,真是舒服啊。最近这儿开了个驾校,砍了好多树,车子也到处乱停,没有以前有看头了。
旁边一位妇人插话说,老师傅今年六十九岁了,是附近王家庄的,家里状况不是一般的好。拆迁后,不说现金,光房子就补了好几套。他都给了俩儿子,跟老伴搬到这里,和十来只羊一起吃住。老人埋头挤着奶,似乎老妇的话和自己无关。
老妇打完了奶和言一起出门,说这片地迟早要开发房产,能多喝一天鲜奶,都算咱赚着了。言点头说没错。能喝到羊奶,日子又回到了正轨。其实,只能说生活暂时回到了正轨。
一天,哥哥来了电话,俩人有一搭没一搭聊着。哥说近期出不了门,跟着视频跳跳操也不错,体质好了兴许就不过敏了。
言说:“最近是有些压力肥,正盘算着要锻炼呢。没天理啊,我把牛奶当作心头好喝了二十多年,居然突然对它严重过敏!不过,如今我改喝羊奶了,还是现挤的鲜奶哦。”
“鲜羊奶?那再好不过了。你小时就喝过几个月,那阵子明显胖……体质好些。”
言欣喜不已,追问:“我也喝过羊奶?爸妈说,就你小时喝过。”
“那时咱俩都寄养在外婆家,你身体太弱,婆就给订了羊奶。每天都是我跑老远到邻村取奶,直到我回城里上学……”哥哥之后说了什么,言完全没听见,重要的是自己婴儿时期喝过羊奶,鲜羊奶!可谓福自天降。这迟到的幸福,令言心颤不已,甚至鼻子发酸。
可是,羊奶……言忽然意识到,封城一个月来,自己居然忘了喝奶,却也没有发生任何天塌地陷的大事——自己不仅好端端地活着,甚至得减肥了。
多年之后,言回想起之前对喝奶的执念,回想起哥哥那通改变自己人生的电话,一切都恍若隔世——
大学毕业后,她在省城找到了工作,斩断了一段似有似无的异地恋,过年时回了趟老家,向父母承诺会尽快脱单。再后来,她结了婚有了儿子,再再后来,她结束了一段婚姻,生活渐渐变成现在这副模样。整个故事听起来似乎无懈可击。只是,当言应儿子的请求,再次梳理这段往事时,她忽然意识到其中的时间逻辑有些问题:哥哥那通意义非凡的电话,究竟是发生在自己过敏以后,还是在那之前?或者这事儿纯属臆想,因为,作为独生女,言压根就没有哥哥……看着儿子眼睛里的女人,言说,没有什么可以毁掉生活,除了你自己。 (完)
责任编辑:王何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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