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晓会
陕西八大怪里,“秦腔不唱吼起来”这句话,自小就深深烙印在我的记忆里。于我而言,秦腔是一种极为特别的存在,熟稔到根植于乡土血脉,却又陌生到从未真正参透。它贯穿了我的整个童年,岁岁年年萦绕耳畔,却始终像蒙着一层薄薄的雾,朦胧、悠远,让人看不真切、悟不彻底。
儿时的乡村,最热闹的,莫过于逢年过节唱大戏。爷爷奶奶是秦腔忠实的听众,周边村镇但凡唱戏,他们总会早早拿上小板凳,稳稳守在戏台下。目光紧紧追随台上一举一动,沉浸在跌宕戏文里,兴致起时,爷爷还会跟着高亢唱腔随性吼上几句,质朴粗犷,满是黄土儿女的热忱。那时的我,年少贪玩、心性浮躁,静不下心来听戏。咿咿呀呀的婉转唱腔、悲欢离合的曲折戏文,于我而言太过晦涩难懂。台上的演员,粉墨登场、衣袂翩跹,妆容或威严或温婉,来去之间自带神秘感,成了我童年里最新奇的风景。
于是,我总爱和邻里小伙伴偷偷溜进后台探秘。这里没有台前观众齐聚的规整热闹,只有一派忙碌繁杂的景象。演员们穿梭忙碌,描眉敷彩、穿戴戏服、整理头饰,各色华美的行头错落摆放,五颜六色的油彩静静陈列在桌案上。后台的长辈们深谙孩童的好奇天性,从不厉声呵斥和驱赶,只要我们安安静静伫立一旁、不吵不闹,便任由我们张望窥探。我常常静静伫立,看着厚重油彩一点点铺敷在面庞,勾勒出棱角分明的眉眼,描摹出正邪善恶的模样。英武俊朗、温婉端庄、凶神凛然,截然不同的妆容与神态,总能让年幼的我满心惊奇。
年少的欢喜向来浅显,我只贪恋戏台的热闹与后台的新奇,从未真正听懂戏词里的人间聚散,也读不透唱腔里的爱恨情仇、世事浮沉。脑海里只模糊留存着几出经典剧目,《周仁回府》的凄楚悲怆、《三滴血》的曲折离奇、《三娘教子》的温厚劝诫,剧名耳熟能详,戏文深意却一知半解。看戏、凑热闹,是我童年最寻常的消遣,像一场温柔朦胧的旧梦。梦里的我肆意奔跑、嬉笑打闹,在戏台周边自在撒欢,无忧无虑。一晃经年,昔日懵懂贪玩的小丫头,已然步入不惑之年。
年岁渐长,为生活奔波忙碌,渐渐远离了乡村的戏台烟火,秦腔也慢慢淡出了我的日常生活,只余下一缕淡淡的乡土余韵,静静沉淀在心底。直到电视剧《主角》热播,我才追完全剧,尘封多年的儿时记忆,终于被彻底唤醒。剧集顺着时代脉络,娓娓道来秦腔半个多世纪的浮沉:从曾经万人空巷、人人追捧的乡土盛宴,到时代浪潮裹挟下的落寞沉寂,再到如今被重拾、被传承、被弘扬的新生。岁月更迭、起落沉浮,始终有一群心怀热忱的秦腔艺人,以初心坚守、以热爱传承,默默守护着这门扎根黄土的古老艺术,让人满心动容与感念。
时代不断更迭,传统文化的传播方式也在悄然革新。前两年造访西安易俗社时,听闻常有好戏上演,却终究遗憾错失了现场观看的机会。所幸如今文旅赋能传统,曲江文旅借力时代流量,让固守古楼深巷的秦腔走出老旧戏台,亮相大唐不夜城的繁华街巷。苍凉高亢的古老唱腔与盛唐灯火相融,传统艺术拥抱新潮文旅,古今碰撞、新旧交织,让一度沉寂落寞的秦腔,重新走进大众视野,焕发全新的生机与活力。看着这一幕,心中满是感慨,老艺术从未落伍,只是在以新的方式,延续千年文脉。
为了读懂这份传承,我特意在网上搜索,完整观看了经典剧目《三滴血》,细细品读剧情脉络,揣摩故事深意,才慢慢读懂这出老戏的传世价值。剧目以曲折生动的剧情,辛辣讽刺了拘泥教条、死读书、认死理的世俗弊病,道尽变通处世的人生智慧。我也终于知晓,这门发源西周、深耕黄土的秦腔艺术,历经千年岁月沧桑、代代匠人打磨,承载的从来不止一曲唱腔、一段故事,更是黄土大地的人间百态、烟火日常,是祖辈流传的处世哲理与生活智慧。
电视剧《主角》里,秦八娃“看山三重境”的哲言,恰好道尽了我与秦腔相伴相生、慢慢体悟的心境变迁。年少时,我看秦腔,只见戏台喧嚣、粉墨新奇,不识戏中深意,这是初见懵懂的“看山是山”;青年时,偏爱新潮艺术,只觉秦腔唱腔晦涩、形式老旧,与时代脱节,心生疏离与轻视,这是认知狭隘的“看山不是山”;而今人到不惑,历经生活沉淀、褪去年少浮躁,静心回望、细细品读,才慢慢拨开浮华表象,触摸到秦腔的内核。粗粝高亢的唱腔里藏着温柔悲悯,老旧质朴的戏文里藏着人间真理,代代坚守的传承里藏着文化初心。
我依旧不敢说自己已然完全读懂秦腔。历经千年起落,承载百年文脉的乡土艺术,从来不是一朝一夕便能彻底参透的。我只是慢慢懂得,一门艺术的热闹与沉寂、革新与坚守,都是时代发展的必经之路。世间艺术形式层出不穷、迭代不止,唯有扎根乡土、承载初心、浸润人间烟火的经典,能历经岁月冲刷,始终温润动人。兜兜转转,阅尽繁华,终是归来知本心。如今再看秦腔,褪去了年少的猎奇,褪去了世俗的偏见,余下的,是刻在血脉里的乡愁,是历经岁月沉淀后,浅悟、敬畏且温柔的半生懂得。
责任编辑:王何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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