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燕燕

　　几周前，我下乡途经一个村子，偶然看到一只标致的布偶猫，蹲在一户人家门口晒太阳。我自己就有一只布偶，忍不住下车逗它。

　　这只布偶长着一双湛蓝的大眼睛，胆子很大，不抗拒我的抚摸，还很舒服地躺了下来，肚子一起一伏。很快，我就发现它身体的异样：全身瘦骨嶙峋，摸上去骨头硌手，脖子周围严重掉毛，而且毛发大量打结，胸脯底下竟然拖了一团拳头大、板结的毛球。我正疑惑主人是谁，它怎么会变成这样，对门就走出来一位大娘，警惕地问我干什么。我说只是路过，看见这只猫掉毛严重，想帮忙处理一下。我问大娘，这只猫是家养的还是流浪的?大娘指指对门，说是对门家养的。我一看身后大门紧闭，就向她借来剪刀，去剪布偶胸口拖着的毛球。说毛球不太准确，那其实是打结已久的毛团，被它舔毛的口水浸透黏牢。不仅如此，它的背部和腹部还有更多毛团，多处掉毛，裸露出渗血的皮肤，明显是患了猫癣这类皮肤病。

　　这般品相出众的布偶猫，境遇竟比流浪猫还要凄惨，我心中满是疼惜。

　　刚处理完，身后的大门突然打开，出来的应该是布偶的主人——一位六七十岁的老人，怀里抱着一个不到两岁的孩子。老人问我在做什么。不等我回答，对门的大娘就说：“她是好心人，给你家猫修剪毛呢，你看，剪下来多少毛?”布偶主人一听，脸上立即绽开笑容，像春日田埂上舒展的蒲公英，连连向我道谢，又说这只猫是他女儿养在家里的，自己不会照顾。我告知老人，猫咪得了猫癣，需要尽早医治。老人坦言，老两口要照看孙子，无心顾及猫咪，知道它病了，却不知道在哪里买药。看他的神情和态度，应该是既怕麻烦，又干脆不喜欢养猫。

　　一个人过得好不好，看他的身体状况和精神状态就知道；一只猫过得怎么样，亦是如此。人可以选择或改变自己的生活，但猫却不行，它们遇到什么样的主人，就会有什么样的“猫生”。在农村，常有孩子一时兴起养了猫狗，新鲜感一过，无力喂养，便随手送回老家丢给老人。老人无心饲养又推脱不得，便勉强投喂几口吃的，将宠物猫、狗半放生半圈养——这种情况太常见了。我帮老人在网上下单了治疗猫癣的药。离开时，我主动要求加老人女儿的微信，年轻人，总比老人要好沟通一点。

　　三天之后，我始终牵挂着招财，循着记忆再度前往那个村子，却见那户人家家门紧锁。邻居说，老人带着老伴和孙子去咸阳儿子家度周末了。我着急起来：“那家里的猫呢?扔在家里不管了吗？”话音未落，就听见门内传来“喵呜、喵呜”的叫声，一声紧似一声，凄楚又可怜。邻居问：“你找他家人做什么？”我说明来意，并强调我带了药来为猫治病。邻居是位面色黝黑的中年男人，带着警惕的神情听我说完，随即拨通了猫主人的电话。视频里，布偶主人那张布满皱纹的老脸出现在手机屏幕上方，黑脸男人把我的脸拉进镜头，大声说：“你看，医生专程上门给你家猫看病，你们一家人都去哪儿了？”我的身份此刻被误会为兽医，怕一时解释不清，索性将错就错。老人看到我，旋即露出熟悉的笑脸，向我打招呼，说网上买的药已经到了，就在窗台上，他明天回来就给猫用。又说自己家门的钥匙，黑脸男人的母亲有，如果我想看猫，可以开门进去。

　　进了门，毛发潦草的布偶立刻绕着我的裤腿直打转，并不时抬头朝我喵喵叫。这只仅有一面之缘的猫，它那双湛蓝无辜的眼睛，让我再次升腾起怜悯之情。无论主人是否配合，我都决定尽力帮助它。院里靠墙的碗里有粮也有水，我稍稍放下心来。但是，它身上的猫癣实在太严重，除了脸部、尾巴和爪子外，几乎体无完肤，不容耽搁。我来不及寻找双手套，徒手为它的患处喷药消毒、涂抹药膏，又帮它梳掉浮毛。忙完时，已是暮色四合。

　　老人的女儿正在宝鸡读大四，她说等自己下半年找到工作之后，就把招财接走养在身边。我这才知道，这只布偶名叫“招财”。

　　几天后，那姑娘从宝鸡回来，带着招财去宠物医院诊治。经过检查，招财被确诊患了猫癣。由于患处面积过大，涂药效果缓慢，院长给出的方案是打针治疗，连打五次，视恢复情况再作调整。

　　等到五针全部打完，招财掉毛的地方已经长出了细密的茸毛，皮肤也恢复如初，我与它的主人老李头也成了微信好友。

　　老李头的微信头像是一尊莲花香炉，里面燃着一炷香，袅袅香烟悠然飘散，满是禅意，看得出他一心向佛。他在微信里说自己不喜欢猫，特别感谢我这样一个陌生人来救助他的猫。我回复他，遇见都是缘分，不必言谢。毛孩子没有任何谋生能力，全凭主人的慈悲。生命都是平等的，老话讲“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猫入善门自带福运，它既然来到家中，便是你的家人。

　　或许是我的一番话打动了老李头，往后我再询问招财的近况，他都会详尽地向我介绍。他说自己现在对招财非常上心，一回家就先找它，给它添粮换水，招财也明显活泼好动起来，而且也长胖了。他再次向我道谢，我赶紧回他：“不敢当，只是举手之劳而已。”

　　乡间自古流传“猫来财，狗招福”的俗语，这大抵是乡民心底朴素的美好期许。招财的“重生”，或许并未带来世俗意义上的财富，但它唤醒了人心深处那份对生命的怜惜与责任，这何尝不是更珍贵的“财富”？

　　挽救一只弱小生命，或许改变不了世间百态，但足以改写它这一生的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