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生在澄城,长在渭北的黄土塬上,看惯了塬上四季轮转,却从未认真读懂过脚下这片土地。
从前总以为,书本里才有远方,文字间才有诗意,对田埂边、麦垄间那些肆意生长的草木,向来是匆匆一瞥,分不清名目,道不出滋味。那些在乡邻眼里鲜活可食的野菜,于我不过是一片模糊的青绿,是被忽略的春日烟火。直到这个春天,跟着母亲挎篮提铲,走进澄城的田间地头,我才真正与藏在黄土里的春天,温柔相拥。
春分刚过,渭北的风便软了。阳光不燥,塬上的麦田随风翻着绿浪,泥土混着青草的清甜,漫在空气里。母亲找出竹编老笼,擦净磨亮的小铁铲,笑着唤我:“走,挖野菜去,这时候的荠荠菜、油勺勺最嫩,正是尝鲜的好时候。”小侄女一听,雀跃着拎起自己的小竹篮,蹦蹦跳跳跑在前面,把乡间小路踩得轻快作响。
从村庄往塬下走,路两旁的杏花刚落,梨花正盛,白皑皑一片,像给黄土塬披了层薄纱。麦垄齐整,新绿逼人,沟渠边、地埂上,野菜悄悄冒头,藏在麦苗间,怯生生又旺腾腾。小侄女一路追问,野菜长什么样?能包饺子吗?母亲脚步轻快,踩着松软的黄土,耐心应答,语气里是对这片塬地刻进骨子里的熟稔。
蹲在田埂边,满眼绿意扑面而来,我顿时手足无措。麦苗与杂草缠在一起,哪株能吃,哪株是草,全然分不清。母亲笑着走近,指尖轻点一株贴地生长、叶缘带细齿的野菜:“这是荠荠菜,咱澄城人春天最爱的鲜货,包饺子、煮鸡蛋,香得很。”又指着叶片宽肥、状如小勺的野菜:“这是油勺勺,蒸麦饭最香。”母亲牵握着小侄女的手,教我们铲要贴根轻撬,拔要顺势一提,一棵带着湿土的野菜便完整出土,嫩得能掐出水。
我学着辨认,起初总闹笑话,把杂草当野菜,兴冲冲递给母亲,她从不恼,只一遍遍耐心纠正。我蹲在草丛里,睁大眼睛细细搜寻,每认对一棵、挖准一株,心里便漾起小小的欢喜,像在塬上寻到了独属于自己的宝藏。
小侄女也学着我们的模样,蹲在地上扒拉青草,小脸上满是认真。她分不清野菜杂草,但凡嫩绿便揪进篮里,举着一篮“战利品”骄傲地喊:“奶奶、姑姑,我挖了好多!”我们看着她天真的模样,笑声落在风里,飘在麦田上。她篮里虽多是杂草,可那份不加掩饰的快乐,比满篮鲜菜更珍贵。
春风拂过渭北塬,带着黄土的厚重与草木的清鲜。耳边是母亲温和的叮嘱,夹杂着小侄女清脆的笑闹,温柔又治愈。我渐渐放下拘谨,踩在松软的黄土上,才发觉那些曾被我视而不见的小草,都有自己的名字与故事;这平凡的塬上田野,藏着最动人的生机,也藏着最质朴的美好。
归途上,夕阳把祖孙三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映在乡间小路上。小侄女依旧蹦跳在前,不时回头催促;我与母亲并肩慢行,聊着家常,说着琐碎,言语平淡,却满是安稳踏实。
那一刻我忽然懂得,在澄城塬上挖的,从不止一篮野菜。是母亲带我重新认识生我养我的黄土塬,认识那些被忽略的草木烟火;是三代人相伴,在春日田野里,把平凡日子过成温暖时光;是渭北塬上独有的、不张扬却沉甸甸的幸福。
这一趟塬上挖菜,我认识了荠荠菜、油勺勺、茵陈、刺角菜等,尝遍了渭北春日的鲜,更读懂了家乡的诗意与温暖。那些平凡柔软的时光,像刚出土的野菜,清新质朴,不事张扬,却在心底留下长久的芬芳,成为岁月里最暖的回忆,轻轻抚慰着心底最柔软的地方。(樊杏杏)
责任编辑:白子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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