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塬上的春天
日期:2026-04-07   来源:陕工网

  (散文)

  邹冰

  明日春分,夜里,男人们在窑院里缠彩仗,一大早上,五颜六色的彩仗在村道上舞了起来,牛皮鞭子抽打在土牛身上,空气中呼呼带风,“叭叭叭”,脆生生的声音在清冽的空气中传得很远。

  大伯和父亲脱掉夹袄,他们手中彩杖的鞭梢上挽了花子(用细牛皮编制的),鞭子没有落在春牛的身上,在空中,炮仗一样就炸了。

  塬上打春牛的时间不固定。春耕前,人们开始整理农具,不去圈里吆牛,用黄土在门前堆出一个春牛用鞭子抽打。塬上牛圈里的耕牛都不是懒牛,是关中牛,早已熟悉打春牛的声音了。街道上鞭声响起来,牛听见了,抖掉身上的泥土,前腿一弓,后腿一蹬,沉重的身子轰隆隆立起来,在牛圈里站成一面墙。

  牛自己也知道,歇息了一个冬天,膘肥体壮,应该起身了。

  塬上人开始打春牛,一时间,村道上,人在土里,彩杖也在土里,一忽儿,门前尘土飞扬,春牛成了粉粉的细土,扬在空中,看起来有点残忍,实际不残忍,是黄土大塬上叫醒春天的重要仪式。

  春天不知不觉来了,娃伙放学的路上柳树吐新芽,杨树飘絮,攀援上树,折下翠绿的柳枝编成柳条帽子戴在头上,嘴里噙着柳笛,一路吹,一路跑,晚上头一挨枕头就梦见周公了。

  第二天起床后,袖口多了用布头缝制的春鸡,帽子上点缀了一片红布。老妈说,春天草木复苏,百病生,要辟邪驱灾。

  公鸡打三遍鸣了,娃伙们从塬上的地坑院出来往川道里的学校走,一路跳跃,汗水从鬓角“哗哗”流下,扯开棉袄的一排扣子,露出肚皮,暖洋洋的。

  大姐领着一群女子,头顶着纱巾往塬上的苜蓿地里走。昨夜里落了雨,苜蓿一夜窜出一寸长的嫩尖,绿油油,水淋淋的。一群女子叽叽喳喳在塬上掐苜蓿,挖荠荠菜,她们午间回来要做春饼,蒸菜疙瘩,做菜薹。

  在黄土大塬上,开春一定要吃新鲜的野菜的,大人们说,咬春。

  母亲一大早在厨房和面,在面里加了花椒叶子、小茴香,要做棋子豆。灶火间柴火烧得旺,大锅里的棋子豆在黑锅里蹦跳,翻滚,开花,像虫子一样扭来扭去。春日里,一家人的零食就是面豆子,大人们说“咬虫”“咬蝎子”,咬虫防病,驱赶肚子里的虫子。

  晌午,大姐把新鲜的野菜采摘回来,野菜鲜嫩沾满露水,放在水里浸泡,她开始搭手和母亲一起蒸花馍,不一会儿,面案上开满了她做的花朵,有牡丹、有玉兰花。蒸花馍的时候,一人拉风箱、添柴,锅里热气蒸腾,灶火间飘荡着一股麦香的味道。

  母亲立在院子里说,春回大地,万物复苏,要吃花馍哩,也许是,开花的季节,吃花馍是对春天的尊重。

  “二月二龙抬头”,父亲的剃头刀早早磨利了。我放学回来,乱糟糟的头发就是他的试验田。他一双大手按住我的脑袋,剃刀“刺啦”一声,又一声,却在囟门那儿留下一块。我们塬上的大伙那时候都统一留郭德纲的发型,现在想起来,我们的发型那么超前。那时候,家里的镜子也少,男娃没有人去照镜子,小伙伴就是镜子,别人的发型就是自己的发型,我们根本不在乎,因为,都一个样子。

  晚饭吃一口春饼,春饼里卷了荠荠菜、香椿,就一筷子苜蓿菜蒸的麦饭,吃一节野菜蒸的菜薹,喝一碗稀饭,满口都是春天的味道。

  春耕开始了,上学的时候,老爸牵耕牛出地窖。我朝塬下的学校走,他往塬上的坡地里走。走一段我回头看,牛在田里,父亲的鞭子垂在裤管那儿。再走一会儿回头看,牛和人在一轮红日里。

  我在川道里的学校看大塬,大塬在杏雨梨云中,塬上的人和牛在画里。

  
       创作经历:中国作家协会会员 甘肃省作家协会会员,曾在《解放军文艺》《人民文学》《青年作家》《延河》等杂志发表小说、散文若干,出版散文集《特色》《雁塔物语》。

责任编辑:王何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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