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占龙

“只有锣鼓唢呐声响起,陕北的年才算来到;只有把秧歌闹红,陕北的年才算过好。”一段文艺节目开场白,直白道出陕北人对秧歌的热衷与厚爱。
一阵从沟峁里滚出的鼓点,便能唤醒黄土高原。不是春雷惊起,不是晨光照亮,而是秧歌叫醒。千百年来,陕北秧歌缠绕在道道山梁、孔孔土窑,随庄稼生长,伴风雪飘荡,成为黄土地上最野性、最倔强、最有力量、也最奔放的集体呐喊。
陕北秧歌从不是戏台雅乐,而是老百姓的精神命脉。旧时,秧歌是祭祀、拜神、求雨、祈福、驱邪等的仪式。受苦人在扭唱之间,一半敬天地鬼神,一半为自己壮胆解闷。“闹秧歌”闹的不只是热闹,更是百姓在穷山恶水中积压一整年的苦楚、闷气与希望。那是苦中挤出的欢乐,难里熬出的韧劲,是绝境中仍能挺直腰杆的精气神。它粗粝苍凉,带着泥土气息,更藏着压不垮的生命力。
但传统秧歌有明显边界:男人扭唱、男人当伞头、男人掌鼓槌,女子多是围观看客;即便有女性角色,也多由男性扮演。
直到1942年,杨家岭的文艺座谈会吹来新风,“文艺为工农兵服务”的理念如一道光,照亮陕北沟沟壑壑。旧秧歌之魂得以保留,形式却迎来革新,陕北新秧歌由此诞生——它不是凭空创造的新花样,而是把秧歌真正还给百姓。
1943年春节,延安桥沟、杨家岭的广场上,《兄妹开荒》《拥军花鼓》一经亮相,便点亮整个边区。剧目褪去神鬼祭祀的旧内容,聚焦开荒、生产、翻身、过日子。伟人观后评价:“这还像个为工农兵服务的样子。”一句话,为新秧歌定下方向。延安,是新秧歌的思想源头。
思想火种被点燃,迅速化为行动光芒。鲁迅艺术学院随即成立秧歌队,由周扬任总指挥,安波、马可等文艺工作者潜心改编曲调、革新形式:褪去传统伞头的戏装扮相,换上工农兵朴素装束;剔除封建迷信唱词,注入生产自救、拥军爱民的新内容;斧头与镰刀首次成为秧歌队鲜明标识,象征文艺与人民、艺术与劳动深度相融。
而让新秧歌真正扎根民间、焕发活力的地方,是子洲马蹄沟,是大理河畔的十里盐湾。
1943年12月2日,延安鲁艺的王大化、华君武、贺敬之、于蓝、马可、刘炽、李焕之等40人,从延安前往绥德分区,数日后抵达马蹄沟(1944年1月子洲设县,马蹄沟划归子洲)。他们没有闭门创作,而是深入盐工、农民、脚户等百姓之中,听盐滩号子,记炕头小调,观察百姓劳作、叹息与欢喜。正是在这里,新秧歌完成了至关重要的民间落地。
传统秧歌里,妇女处于边缘;新秧歌中,妇女站到舞台中央。她们不再是远处的看客,而是扭进队伍、踏起步伐、举起彩扇、挺起腰板的主角。鲁艺工作队在马蹄沟重新编排队形、规范动作、统一节奏,将零散的闹红火方队,整合成整齐雄壮、精神昂扬的42人方队。男女并肩而立,这个方队不只是数字,更是妇女解放、人民当家的直观象征,是新社会最生动的模样。鼓点一响,女子迈步,彩扇翻飞,黄土高原焕然一新。
在十里盐湾,新秧歌不再是专供表演的节目,而是盐工们的生活本身。这里是陕甘宁边区的“盐仓”,是打破敌人经济封锁的生命线。千年以来,盐湾人凿井取卤、淋盐晒盐,白盐滋养一方百姓;抗战时期,七百多名盐工日夜劳作,近百口盐井喷涌盐卤,以粒粒食盐撑起边区经济脊梁。鲁艺师生下盐滩、进盐井,汲取盐工号子与民间曲调,将盐工的辛劳坚韧、翻身喜悦,化作一段段唱词、一支支舞蹈。《减租会》《十二把镰刀》等剧目,从盐滩土窑中生长出来,带着卤水汽、汗味与黄土香,真正深入人心。
旧秧歌是苦里寻乐、向神求安;新秧歌是苦尽甘来、人民做主。一者向外祈求,一者向内自立;一者敬鬼神,一者敬劳动、敬人民、敬新生活。
1944年春节,新秧歌已在陕北遍地开花,村村有队伍,户户闹红火。42人方队成为标配,妇女顶起半边天,伞头唱诵生产、拥军、减租、团结,秧歌真正成为人民的庆典。
1945年《白毛女》问世,新秧歌运动攀上高峰,随后随革命脚步走向全国,影响了一代中国文艺。
而新秧歌的根,仍在陕北;魂,仍在马蹄沟,仍在十里盐湾。
时光流转,大理河水依旧流淌,盐滩晒盐的场景已成历史,但秧歌鼓点从未停歇。
如今的马蹄沟秧歌,依旧保留鲁艺留下的风骨:伞头唱腔嘹亮,步伐沉稳,男女同队,方队整齐,兼具黄土高原的豪迈与新时代的气象。
它不再是革命年代的宣传工具,却始终坚守人民文艺的核心——从土地中来,为人民而舞。
责任编辑:白子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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