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卫东

　　阳光透过疏云，洒在蓝关古道斑驳的石板上，山谷间弥漫着泥土与草木的清芬。驻足摩崖石刻前，瞻仰那些深镌的文字：“皇清乾隆拾壹年丙寅季夏谷旦，陈大中丞捐修大路化险为平，士民商旅公颂功德勒石为记。公讳弘谋，字汝咨，号榕门，广西桂林人，雍正元年癸卯解元词林。各省往来客民公立。”这则碑文简明扼要，记载了清乾隆年间陕西巡抚陈弘谋捐俸银两千两，修缮蓝田至商州道路的惠民义举。风过山谷，仿佛回响着两百余年前工匠凿石、民夫夯土的声响。

　　蓝关古道绝非寻常山路，而是贯通古今的秦楚要冲。古道北起咸阳，南抵荆楚，自商末周初开辟以来，便是联结关中与江汉地区的交通动脉。

　　古道之险，自古闻名。唐代杜佑《通典》载：“七盘十二筝，蓝田之险路。”登临十二筝坡极目远眺，玉峰、王顺山隐约可见，这里不仅是地理雄关，更承载着厚重的人文记忆。

　　韩愈名句“云横秦岭家何在?雪拥蓝关马不前”，让蓝关古道名扬天下。公元819年，韩愈因谏迎佛骨被贬潮州，途经此地时大雪封山，前路迷茫，悲慨与无奈凝为千古绝唱。他的诗句，道尽了古代贬谪官员的共同心境。蓝桥驿壁间，元稹曾题《留呈梦得、子厚、致用》;白居易见诗后，亦写下“蓝桥春雪君归日，秦岭秋风我去时”的感怀。这些诗句如古道精魂，诉说着仕途浮沉与人生况味。

　　与之南北呼应的，是汉中褒谷的《石门颂》。此刻于东汉建和二年(148年)，为表彰司隶校尉杨涣(字孟文)力主修复褒斜道之功而镌。全文655字，刻于石门隧道西壁，记述杨涣屡次上奏请修，终使褒斜道畅通、惠及万民的功绩。褒斜道为联结关中与汉中的要道，通塞关乎物资流转与军国大计，杨涣的执着与担当，跨越千年依旧熠熠生辉。

　　《石门颂》既是珍贵史料，更是书法艺术瑰宝。其书风纵逸奔放，世称“隶中之草”，笔画如野鹤闲鸥，飘然出尘。康有为赞其为“隶中之草”，清代张祖翼亦言：“三百年来习汉碑者不凡几，竟无人学《石门颂》者，盖其雄厚奔放之气，胆怯者不敢学，力弱者不能学也。”1967年，因修建水库，石门石刻被凿取迁移至汉中博物馆，但其精神仍长存山谷之间。

　　蓝关与石门，两处摩崖一北一南，一颂修路惠民之功，一记为民担当之勇，虽相隔千余年，却共同诠释着“治世所贵乎位者三：一曰达道于天下，二曰达惠于民，三曰达德于身”的为官正道。陈弘谋化险为平，杨孟文力通褒斜，他们以实干融入惠民工程，自然被百姓铭记、勒石永传。这些摩崖石刻立于天地山川之间，面向往来行旅，所载善政义举随之传扬四方。

　　蓝关古道上，亦有商州知州罗文思捐俸银五百两，拓宽州东路原石碥路，将路面由三尺拓宽，外侧凿石为栏以保安全，内侧开凿石洞供人避雨休憩，使险径变为坦途。百姓感念其德，尊称其为“罗公”，将此路命名为“罗公碥”，并镌石“罗公碥乾隆二十二年”为记。可惜2017年夏，因持续降雨，石刻坍塌，成为千古憾事。

　　这些石刻之所以动人心魄，在于它们铭记的是真正为民造福的实干精神。修路架桥，在古代向来是头等善政。杨孟文修通褒斜道，商旅往来、百姓安居;陈弘谋缮治蓝关路，化险为平、惠及四方，本质都是对民生最切实的关怀。“遗财不如遗德”，诸贤以行动践行“立功立德”的价值追求，一心谋国、不避权责、不徇私情，正因如此，才被百姓永远铭记。

　　这正是中华文明绵延不绝的重要缘由，我们始终敬仰并铭记为国为民的奉献者，以勒石山川等方式，让其功绩与精神传之后世。蓝关罗公碥与汉中石门，三处石刻跨越千年，共同诉说着一个朴素真理：造福于民者，民必不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