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下的菊又开了,风一吹,细碎的黄落在窗台上,像撒了层晒透的阳光。我站在桌边擦茶杯,指尖刚触到那只缺了个小豁口的白瓷杯沿,熟悉的粗茶香气忽然就漫上来,毫无预兆地,我想起父亲了。
父亲是普通工人,大半辈子守着厂里维修车间,手上老茧很厚,再棘手的机器故障,经他拧拧敲敲总能修好。后来赶上下岗潮,车间铁门落了锁。他没跟家里叹一句气,当晚蹲在工具箱前收拾半宿,把扳手、改锥挨个擦得发亮,塞进磨起毛边的帆布包,第二天天不亮,踏上去南方的火车。
那几年他在珠三角工厂修设备:三伏天蹲在发烫地面拧螺丝,后背汗渍在工作服上结出白霜;三九天碰过冷水的手裂满口子,缠上医用胶布,握改锥依旧稳。每次打电话回家,他声音总是松快的,问我考试怎么样,有没有吃好,末了总说,等过年回来,带零食给我。
他读书不多,讲不出大道理,只在电话细碎闲谈里,随口带出几句叮嘱。小时候我赶作业,字写得歪扭,不耐烦摔笔,他听见了,笑着劝我:“字要一笔一笔写,活要一样一样干,急着抢速度,反而哪件事都落不实。” 我和同学闹别扭,满心委屈接电话,他不急着追问缘由,只说起家里那盆黄菊:“人心里装太多气,就像花浇太多水,根容易烂。放宽些,路才顺。” 有一回他连熬三个通宵抢修进口设备,拿到双倍奖金,电话里语气踏实明亮:“靠手艺吃饭最稳当,不偷懒,不耍滑,到哪儿都站得住。”
年少时,这些话我左耳进右耳出。直到步入职场,才慢慢品出分量。遇到难啃的任务,深夜想放弃时,眼前总会浮现他蹲在车间,攥着改锥慢慢拧螺丝的背影,再难也不说算了。与人争执郁结难舒,那句“别往心里装气”便浮上来,堵在胸口的闷,就像被穿堂风慢慢吹散。看见旁人投机取巧,我会记起他说靠手艺立身,腰杆不自觉挺直。
今年重阳,我也买了盆黄菊。明黄的花瓣舒展在阳光下,软乎乎的,像从前他站在阳台,晒着太阳浇菊,抬眼望着我笑的模样。他没有留下值钱物件,可那份不认输、不急躁,宽厚踏实的性子,早已如同菊的根须,悄悄扎进我日常的缝隙。
父辈的恩情,往往不是轰轰烈烈的馈赠。他们把自己活成耐得住寒霜的菊,风里雨里稳稳立着,霜落依旧明亮,将坚韧与清劲,悄悄种进后辈骨血。往后秋风再起,菊花开时,我知道,他留给我的力量从未走远。我也要像他那样,稳稳站立,踏实行路,把日子过成迎着寒气、亮堂开放的花,不负他半生奔波与叮咛。(刘燕)
责任编辑:白子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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