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笔
日期:2026-09-30   来源:陕工网

  头一次去那间笔铺,还是早些年的事。

  巷子里并没多少游人,两边挨家挨户几乎全是老铺面,卖砚台的、裱字画的,都安安静静立在小巷两边。走到小巷的拐角处,才看见这间店。门脸窄得刚容一个人进出,夹在两家灰扑扑的铺子中间,门口木架上斜斜挂着几支大号毛笔,风扫过,笔毫轻轻晃一下,又垂回去。

  掀帘进去,屋里暗了半截,先扑过来一股子旧气——松烟墨沉沉的,旧宣纸泛着陈味,混着老木柜闷出来的燥气。柜台后坐了一位老人,戴着一副铜框圆眼镜,正低头在白瓷碟里细细捋笔毫。听见动静抬眼:“要啥笔?”

  “我要支写小楷的笔,劳烦给挑支好的。”他回身从木匣中取出三支,依次摆开:“羊毫软,狼毫挺,兼毫软硬都有。写小楷嘛,这支狼毫稳当些,看你平时用笔的习惯。”我指尖碰了碰笔锋,取了那支狼毫。

  付过钱正要走,眼尾扫见柜台角摞着一摞旧笔,竹笔管磨得发亮,几支笔头已经磨秃了,却齐齐整整排着。我随口多问了句:“这些是?”老人目光落过去,停了两秒说:“不是卖的,我父亲留下的。”

  老人继续说:“这铺子是父亲早年开的,当年从外地来西安谋生,靠制笔的手艺在这落了脚。”“那会儿附近读书、写字的人多,笔也卖得动。父亲做笔讲究,一支笔要做到尖、齐、圆、健。他做了一辈子笔,没糊弄过一支。”

  说起父亲做笔,他的话不断线。什么季节的毫好,哪一撮能用,父亲一上手就知道。竹管也得放透了性子才肯用,不然容易裂。以前做笔的时候,旁边总摆着几只瓦盆,里面泡着待理的笔毫。冬天水冰,手伸进去一会儿就发木,父亲常常一边捋毫,一边搓搓手。笔做完了,还得蘸墨试一试,不顺手的,就拆了重新弄。

  “我那时候嫌这活苦,不想学。”老人笑了笑,“后来我父亲没了,这铺子空了大半年。关了吧,又舍不得,我就回来接着干。没想到一干就是这么多年。”

  我问他:“现在来买毛笔的人还多不多?”

  他说:“少多了。”现在常来的,大多是一些上了年纪、写书法的人。年轻人偶尔也有,有学生来买,也有路过的旅客觉得新鲜买一两支。随后,他从柜台下面拿出一支笔递给我:“这个是我父亲以前做的。”笔管是竹子的,颜色已经深了,笔毫倒保存完好,拢起来仍旧很齐。老人捏了捏笔尖,说:“放这么多年了,还能用。”

  我握着笔,忽然想起家里也有过这么一支旧毛笔。笔管红漆磨掉大半,小时候偷拿它画小人,被父亲骂了一顿。后来搬了两次家,再也找不见了。

  临走我又多拿了两支笔,老人取了一张旧报纸,一支一支包得很慢,折边时指尖顺着纸棱压两遍,仔细得像包贵重物品。包好递过来,他又瞥了眼那摞旧笔,轻声说:“我父亲靠这个吃饭,一辈子就干这一样。”我接过纸包,没说话。

  隔了好些年,再路过那儿,我特意绕到巷子拐角。笔铺的门虚掩着,没看见人。风吹过来,门口挂着的几支笔跟着转了个圈,笔尖在空气里轻轻扫过。

  我站了一会儿,没有进去。

  直到现在,想起那间铺子,脑子里最先冒出来的却是柜台角那摞磨得发亮的旧笔,齐齐整整排着,安安静静守着那方小柜台。(李昊)


责任编辑:陈沐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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