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接二连三”形容一头挨打的猪,一点都不为过。
记忆深处,这件事发生在三十多年前腊月三十的中午。那天屋外大雪纷飞,我们一家人正上桌吃饭,院子里忽然传来“咚”的一声。小弟连忙出门查看,随即喊道:“又跑了!”父亲问:“猪喂了没有?”饭桌上,我们兄妹三人低着头,谁也不敢吭声。母亲连忙解围:“吃完饭再喂,敲敲食盆,猪自己就回来了。”父亲放下筷子起身出门,大哥默默跟上,我和二哥也紧随其后,走到路口,正好看见猪往院里跑。
父亲紧跟着进了院子,抄起院门后的铁铲走进猪圈。父亲站在坑沿上打不到猪,往里走了两步,依旧没能下手。猪似乎摸清了父亲的动作,从容挪到别处,蹲在坑里流着哈喇子。父亲弯腰不便、难以靠近,只好扔掉铁铲,转身回了屋。
我们兄妹四人看了看圈里的猪,又望了望父亲的背影,没敢回屋吃饭。没过多久,母亲叮嘱我们,吃完饭烫些麦麸,先把猪喂好。整个下午,我们反复进出院子查看,猪一直安安静静待在圈里。傍晚,父母忙着炸年货,我们围坐在一起打扑克,间隙里仍不忘去猪圈张望。那头一米多长的白条猪,吃完食就耷拉着耳朵,蜷在柴草上安稳睡觉。
大雪下了一整夜,积雪没过脚面,依旧没有停歇。腊月三十清晨,大哥烫好猪食,喊我和小弟一同喂猪。我守在猪圈门口,小弟进圈倒食,猪在坑里不停转圈、低声哼唧。我催促小弟倒完食赶紧出来。话音刚落,远处响起阵阵鞭炮声,猪猛地从圈门窜出,猝不及防的力道,将我和小弟撞得连连趔趄。好在大院正门未开,它又掉头跳回猪圈。我俩吓得没敢出声,院子瞬间恢复平静。随后我们喊来大哥二哥,几人围着埋头吃食的猪观望,真是好气又好笑。
猪安分地吃着食,母亲过来再三叮嘱,要把猪圈门的销子插到底,大门不要随意开启。走到大门口时,她无奈感叹:“大过年的,总被这头猪折腾得心神不宁。”父母离开后,我们兄妹四人围着猪圈,想笑又不敢笑。小弟满心疑惑,一米高的圈门,猪怎么轻易就跳了出来,怕是被鞭炮吓出了应激。他的话让我们几人莫名笑出了声。
猪确实是被晌午的鞭炮声惊跑的。母亲喂完猪、准备关圈门的空隙,它贴着母亲的腿脚挤了出来,伴着街巷里此起彼伏的炮声,一路狂奔而去。
我家地处村口,一路之隔便是田地,白茫茫的雪原一望无际。猪撒开蹄子冲进雪地,我们一家六口连忙追了上去,围着它跑出一道弧形。我们不停呼喊驱赶,猪始终与我们保持着安全距离。人停它停,人跑它跑,一副戏耍众人的模样。
父亲脸色铁青、满心恼怒,几番追赶下来体力不支,渐渐从奔跑变成缓步挪动。我们几个小辈更是体力透支,蹲在雪地里不愿起身。母亲见状劝道:“算了,先回家吧,猪认家,晚上一准自己回来。”
雪地松软湿滑,穿着棉鞋根本跑不稳,我们高一脚低一脚,跟着母亲艰难返程。走出一段距离,回头看见父亲仍伫立原地,和猪隔着九十米左右的距离静静对峙。母亲远远喊话,催促父亲归来,冰天雪地沟坎交错,极易磕碰受伤。
我们回家吃了馍、喝了水,没歇片刻,哥哥们又执意去找猪,我们也一同随行。远远望见父亲和猪踏上归途,眼看临近家门,猪突然变道向南逃窜。父亲连忙呼喊我们后退避让,不要挡路。猪跑出去几米,又掉头顺着大路折返,径直冲进大门、跳回猪圈,趴在窝里,一副无赖模样。大哥立刻插紧猪圈门,顺手关好院门。
父亲进院后,拿起门边的棍子跳进猪圈追打,猪高声嚎叫,一次次冲向圈门试图逃窜。我们站在圈外,无从阻拦。听着猪的叫声,母亲心生不忍,站在院中埋怨:“一年到头指望这头猪攒些家用,你何苦这般较劲,非要为难它。”
猪躲进猪圈最内侧的角落,趴在地上一动不动。父亲打不到它,也追得疲惫不堪,走出猪圈,站在枣树下一根接一根地抽烟。我们兄妹几人立在屋檐下,看着素来温和的父亲这般动怒较真,心里又怕又闷。这头猪依旧毫无察觉,不懂家人的紧张,更不知父亲的恼怒。
傍晚,母亲准备喂食,父亲连忙制止:“谁都不准喂,饿它两顿长长记性,出不了事。”母亲于心不忍,站在圈外埋怨父亲不该和家畜较真。我们站在窗边,看见母亲悄悄往圈里丢了一把菜叶,随即突然大声呼喊。
一家人立刻上前围堵,可猪还是从弟弟身旁窜出,撞开院墙豁口,再次逃进雪地。这一次,所有人比上次更加慌乱紧张。父亲跑到大路口,让大哥回家取铁锹,我们也四处找来棍棒,试图远远威慑阻拦。
猪十分狡黠,跑跑停停、进退试探。父亲扬雪阻拦,它兜兜转转,又绕回第一次被追赶的地方,刻意折腾众人,让人无可奈何。
追出二三里地,父亲早已筋疲力尽。我们挥舞棍棒远远吓唬,它却突然调转方向直冲父亲,惊得我们失声叫喊。它擦着父亲身旁飞奔而过,甩开众人十几米远,再度向东跑去。几番往复折腾,我们在雪地里来回追赶,浑身冒汗,始终拿它没有办法。
天色渐渐暗沉,猪趴在雪地里与我们对视。我们挥舞棍棒大声呼喊,或许是天色已晚,或许是疲惫至极,它嗷嗷叫着朝家的方向奔去,一路领先,率先回到院中。
几番逃窜折腾,猪最终还是挨了父亲的惩戒。母亲实在看不下去,出声劝解,埋怨父亲不该为一头猪较真,辜负了过年的心境。父亲这才停手,蹲在石碾上默然不语。母亲转身回屋继续做饭,我们静静望着眼前一幕,懵懂年少的心底,仿佛一瞬间长大了。
那个冬天过后,母亲再也没养过猪。(刘雪琳)
责任编辑:陈沐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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