阎冬

　　岁月就是一条奔流不息的河流，当我们站在某个拐点回头张望时，能否清楚地看到所走过的人生四季、所经历的动荡起伏、所吟唱的长歌短调、所翻腾的大小浪花？在岁月这条只有去向没有归途的河流，在大多数人忙于向前而顾不上欣赏途中风景的时候，总有那么一群有心的人，在回头张望中用优美的文字为我们留下过往的印痕，唱响属于一代人的岁月之歌。这就是我读陕北女作家李艳娥的散文集《风过岁月花正开》最真实的感受。

　　在自己的河流翻滚属于自己的浪花。李艳娥是一位80后女作家，从小生活在黄土高原腹地一个偏远落后的小山村，童年和少年时代都是在缺衣少食的困苦中度过的。在那个“女孩上学没有用”的愚昧山区，她是冲破传统观念的枷锁才走进学校大门的，所以十分珍惜这份来之不易的机会，倔强地把苦难化为学习动力，十年寒窗，刻苦学习，最终学业有成，走出了小山村，成就了一段苦难而奋进的青春岁月。

　　苦难童年是人生的一笔财富。李艳娥奉献给我们的带有时代特质的这笔财富是属于一代人的，说具体些是属于在黄土高原沟壑间滚打摸爬的80后陕北人的，只不过有的人把此藏在心间，成为人生道路上前行的厚重底色;有的人把此幻化成生命需要的氧气和水分，营养和浇灌着岁月之花，在苦难中开出五彩缤纷的花朵。从这一层意义上来说，书名叫作《风过岁月花正开》，的确恰如其分。

　　诗人艾青说：“为什么我的眼里常含泪水？因为我对这片土地爱得深沉”。纵横巍峨的黄土高原不但生产黄沙和荒芜，而且也生产石油和信天游，还有那些漫山遍野开在黄土窝里的山丹丹花。陕北就是这样一个让人爱恨交加的地方，越是经历苦难越是对她爱得深沉，越是让你泪流满面越是与她难解难分。这也许就是情感认同和地域文化使然。正是因为作者对脚下的黄土地饱含丰富细腻的情感，即使生活在困苦之中，笔下流淌出来的文字却充满了热爱和浪漫。

　　《他们的爱情》把这种情感表现得恰到好处。“琼”是姐姐高中时的初恋，因为早恋他俩第一次都没有考上大学，琼便劝姐姐一起复读，可贫穷的家再无能力为他们的落榜买单，于是琼便以死相逼，让家人同意姐姐复读，他去打工为姐姐挣学费。此时，我想起了路遥《人生》的爱情，高加林进城了，便抛弃了刘巧珍，才酿成了那个时代的爱情悲剧。可姐姐考出农门却没有忘记琼，继而在姐姐及双方家庭的帮助下，琼也考上大学。 后来，他们如愿以偿，结婚生子，幸福地生活。然而，天妒英才，琼年纪轻轻的却患上了重病，在琼离开人世的最后32天，以心相守的“姐姐瘦了50多斤，眼睛深陷，面容枯黄。琼一次次从死亡线上挣扎过来，紧紧抓住姐姐的手，泪流满面”。读着读着，我发现自己也泪流满面!这是守望相助的爱情、这是滚烫真实的爱情、这是生死惜别的爱情，怎能不让人感动流泪？所以，看高加林、刘巧珍的爱情，让人愤恨;读琼和姐姐的爱情，让人流泪。这全是共情的结果。一个好的文学作品，作者只有先感动自己，才能感动读者。李艳娥显然做到了。

　　岁月如花似锦。本部散文集除了饱满细腻的情感外，作者注重用清丽精细的文字、生动传神的细节，记录了一个女性苦难而绚丽的人生经历，重现一段化苦难为热爱的向阳生长的青春岁月，存留下一代人百折不挠逆势改命的时代记忆，必将引起读者特别是有同样成长经历的80后读者的情感共鸣和思想认同。

　　《第一次开学》讲述的是自己上学成长的辛酸故事。在那个贫穷落后的小山村，在生了四个女儿还没有生出儿子的山野人家，连个正式的名字都没有而被称为“小四儿”的她，从小被寄养在外婆家，爸爸妈妈平时很少来看她，只有在乡上逢集的时候，才有可能赶完集来外婆家。于是她写：“每逢乡上有集市的日子，我都会早早起床，跑到村口那棵老树下开始张望。眼睛不放过任何一个路人、一辆车子，从远处移动的一个个小点一直到走近看清晰脸庞，但每次等到的都不是爸爸妈妈。”这样朴实、清丽的文字和一个个具体传神的细节，就把一个“寄养儿童”想父母、想家的委屈、无助、孤独、苦盼等复杂情感交代的清清楚楚、生动感人。

　　这部散文集具有浓厚的陕北地域特色，许多篇章都是描述当地的人和事的佳篇，比如《母亲的梦想》《一口深井》《那山那水》《山楂树之恋》等等，所以李艳娥的散文就被读者贴上了“典型的地域性写作者”的标签。这有点失之偏颇，我不敢苟同。诚然，大多数作家都是喜欢写自己熟悉的人和事，正如路遥与陕北、陈忠实与关中、贾平凹与商洛，我们评说《平凡的世界》《白鹿原》和《秦腔》，都是有地域性的，然后才更有时代的、人民性。

　　作家朱鸿在评价李艳娥的散文时说：“淳朴如高原之黄土，细腻若春花之蕊”。通读整部作品，李艳娥的文字不会矫揉造作、没有无病呻吟，淳朴中呈现奇思妙想、细腻饱含名言警句、平淡中蕴含情感波澜，多是冷静的叙述和客观的再现，读来令人深思、意味深长。

　　正如人的一生不能同时踏进两条河流一样，不论我们所走过的人生之路是崎岖还是平坦，所经历的岁月是苦难还是愉悦，这一段岁月都是自己的、令人难以忘记的。但不是每个人都能明察行走的过程、听到花开的声音。感谢李艳娥用诗人的敏感、哲学家的思辨、作家的通达记录了一个平凡女性并不平凡的成长历程，并将过往的苦难和辛酸化为生命的养料，滋养着岁月光阴，成就岁月如花的生命体验。

　　在自己的岁月开自己的花。李艳娥在《后记》里说：“自然界的花儿开一季，但很庆幸，人生可以四季如花”。我相信，一个热爱生活和生命的铿锵玫瑰，一个腹有诗书气自华的女作家，一个匍匐在大地上写作的追梦者，人生一定会四季如花、灿烂无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