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刘冠琦耗时六年打磨的第三部散文集《天地容我静》,以平淡质朴的文字打捞岁月里的凡人琐事。全书分六辑,以市井百态、自我叩问、亲友纪事、山河行旅、故土回望、文心独白六大板块层层铺展,将作者的生活经历与生命体悟尽数收纳。作品摒弃华丽辞藻与刻意说教,以闲谈式私人叙事为骨架、真诚与悲悯为底色,在当下充斥精致抒情、空洞哲理的散文创作环境里,走出了一条扎根人间、归于沉静的写作路径。作家在自序中直言,写作于自己无关名利,只是安放内心的生活方式。在疫情反复、亲人离世的困顿岁月里,唯有笔墨能够抚平内心躁动。这份纯粹的创作初心贯穿整部文集,也赋予文字独有的温润质感。
全书脉络清晰,构建起完整的精神闭环。作者俯身俗世烟火,打捞形形色色的寻常人与细碎往事:摆摊二十七年的泡菜老人、年少失足误入歧途的阿勇、擅长调和邻里矛盾的热心人、不慎陷入骗局的普通百姓,皆是时代褶皱里真实鲜活的小人物。作者不刻意拔高人物、不刻意煽情,只是客观记录众生悲欢,于一地鸡毛的琐碎日常里窥见人性柔软。
游走人间烟火之余,作者亦向内求索自省。“我思故我在”一辑收录散落于日常的生命随笔,生死离合、交友之道、愚钝与通透、人间悲喜,皆成为他静静思索的命题。作者无意搭建深奥晦涩的哲学体系,只是忠实记录普通人最本真的内心困惑,文字全无艰深理论,不强行给出标准答案,完整留存思索过程,满是朴素动人的生命哲思。
为身边平凡普通人立传,是这部散文集尤为珍贵的创作特色。晚年留有出书遗憾的退休文人老寇、悉心引路的良师建成、仁心济世的医者王花、踏实勤恳的乡村干部民仓、奔波谋生的摩的司机严刚……书中每位人物都有血有肉,没有传奇跌宕的履历,却各有鲜明性格与难以回避的人生缺憾。作者跳出文人虚浮赞美的写作惯性,既书写他们的温热善意与过人之处,也不回避其困顿失意,人与人之间绵长朴素的情义,真实可触、直抵人心。
悲悯共情是贯穿全书不变的精神底色。作者始终以柔软包容的目光打量世间众生:面对八十六岁仍坚守小摊的泡菜老人,他心怀怜惜,亦尊重对方自食其力的谋生选择;面对一时冲动失足的少年阿勇,不轻易贴上“坏人”标签,而是追溯悲剧背后年少懵懂、认知局限的根源;偶遇当年自己坠崖时舍身相救的陌生人,数十年来,他始终铭记这份生死相托的恩情。落笔亲友故人,笔下从无完美无缺的圣人,老侯满腹才情却一生清贫,老寇晚年抱憾、难圆出书梦,每个人都背负着独属于自己的难处。作者只珍惜相交相伴的真心,不妄加评判、不随意定性。这份共情绝非刻意煽情,而是发自心底对众生的体察体恤,让文字跳出冰冷旁观,拥有厚重温暖的人文底色。
书中行旅篇章跳出传统山水游记堆砌辞藻、罗列名胜的固化套路。作者坦言,观景之时心绪常杂糅纷乱,总要沉淀许久方才提笔成文。拜药王庙、探访司马迁祠,游走留坝、瀛湖、佳县等地,行文不堆砌名胜典故,更侧重记录当地人的寻常话语与自身旅途心绪,足见其风物必先沉淀再落笔的严谨创作态度。“故乡甘河村”一辑是全书乡愁内核,完整复原原汁原味的乡村童年图景:田间耕耘、街巷嬉闹、乡野秦腔、邻里日常一一铺陈,对照当下孩童沉溺电子产品的现实,字里行间藏着对乡土旧貌日渐消逝的淡淡惋惜。
作者曾坦言:“我常以文人自居,所有称呼里,我也最喜欢文人这个称呼。” 正因保有这份清醒纯粹的文人自觉,他得以从容梳理自身笔墨生涯,畅谈书法、藏石、读书心得,品评文坛友人,完整梳理多年创作心路,剖白何为不掺杂念的纯粹写作,这一辑也成为整部文集的精神落脚点。
以纪实为本、以真立文,是整部作品最核心的闪光点。书中所有故事均源自作者亲身见闻,未经艺术虚构与刻意加工,宛如一本私人珍藏的民间生活备忘录。《告别小偷的年代》横跨数十年个人记忆,从二十世纪九十年代街头扒窃、私下改装赃车的旧事,写到移动支付普及后小偷行当日渐消亡,以微小的市井切面,折射出巨大的时代社会变革。商贩、学生、司机、基层干部等一众底层小人物,在文字里拥有平等的表达席位。作者平视每一个鲜活生命,不分身份高低贵贱;既不刻意美化苦难,也不刻意放大悲情,只是忠实描摹时代褶皱里普通人真实的生存模样。这种纪实并非报告文学式宏大叙事,而是贴近生活的民间书写,填补了当下多数散文疏于描摹市井细碎的创作空白,具备独特的民间文学价值。
《天地容我静》挣脱传统散文一味追求雅致精工的束缚,通篇采用闲谈式语调,朴素通俗,满溢浓郁烟火气。叙事娓娓道来,如同与老友围坐灯下闲话家常:记述市井趣事时轻松诙谐,书写故人离世、底层谋生时又温柔克制。作者不追逐华丽繁复的修辞,坚守“有话即长,无话即短”的创作理念。曾有人质疑他的文字太过随意,形同日常闲谈,可散文本就包罗万象,雅致文言、市井白话皆可为文。写作不必盲从他人文风,不必刻意约束自身表达节奏,贴合内心心性的书写,便是最好的表达。坚守贴合本心的语言节奏,方能形成独属于自己的文字风格。
通读《天地容我静》,亦引人反思当下散文创作普遍存在的弊病:如今不少写作者一味堆砌辞藻,凭空编造虚无乡愁与空洞人生感悟,脱离真实生活根基,文字显得单薄空洞。而刘冠琦用数年笔耕给出答案:散文第一要义永远是“真”,真人、真事、真心,才是文字立足的根本。写作者不必奔赴远方搜寻稀缺素材,市井日常、亲友旧事、童年回忆,皆是上好的创作源泉。散文无需强行拔高立意、承载厚重教化,生活里细碎的思索、普通人的喜怒哀乐,自有被记录留存的价值。
更难得的是作者慢写作的长久坚守。六年沉淀方成一册散文集,他不愿为凑齐书稿拼凑文字,坚决拒绝快餐式速成创作。在碎片化阅读、人人追求快速产出的当下,愿意沉下心观察生活、慢慢沉淀文字的沉静心态,恰好契合书名“天地容我静”的深层内核。
整部《天地容我静》没有跌宕起伏的传奇故事,也不铺展宏大时代叙事,只用一粥一饭、一遇一别、一人一事,徐徐铺展鲜活的人间百态。作家以平常心观世间万象,以真心记录芸芸众生,以静心书写似水流年,在喧嚣浮躁的俗世之中,守住一方纯粹干净的文字天地。这部散文集充分印证,动人的散文从来不在雕琢繁复的辞藻里,而藏在滚烫鲜活的人间烟火与平和沉静的内心之间;唯有以真诚执笔,方能写出发人共鸣、直抵人心的文字。(张艳茜)
作者简介:毕业于西北大学中文系,1985年分配在陕西省作家协会《延河》文学月刊,从事文学编辑工作28年。陕西省“四个一批”人才,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中国当代文学研究会理事。出版有长篇传记《平凡世界里的路遥》《路遥传》;长篇散文《貂蝉》《和亲之路——从长安出发(汉上)》;散文集《远去的时光》《城墙根下》《从左岸到右岸》《心中有就属于你》《走在西安大街上》等。作品发表在《人民日报》《光明日报》《新华文摘》《中国作家》等报刊。陕西省政府优秀编辑奖、柳青文学奖、陕西省文艺评论奖、西安市哲学社会科学优秀成果奖获得者。曾任《延河》常务副主编、陕西省米脂县政府副县长(挂职)、陕西省社科院文学所所长等职。现就职于陕西省社会科学院,二级研究员。
责任编辑:陈沐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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