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小娟
沿蓝田县城东南行十余里,秦岭的余脉便在眼前铺陈开来,脚下小河从山的深处迤逦而来,倒映着天光云彩。车停在一处幽静的山坳里,迎面便是一座不甚宏敞的古寺,这便是水陆庵。它静卧在蓝水河畔,仿佛一位老僧,在千年的时光里打坐,等待着有心人造访。
站在上下两院古寺之间,面前是气势巍峨的秦岭,风景秀丽,层峦叠嶂,清幽素雅。极目远眺,顿有心旷神怡之感。走进寺内,与清凉扑个满怀。与那些有名的寺庙不同,水陆庵没有巍峨的大雄宝殿。殿前的青石板被岁月磨得光滑,泛着温润的光泽。这里原是唐代悟真寺的水陆殿,历经会昌法难,被破坏殆尽,后因明代秦藩王朱怀埢奉为家祠佛堂,并大规模整修殿宇、粉绘塑像,才得以保存至今。殿内现存国内最完整、数量最多的彩塑群,是中国古代雕塑艺术的宝库。
迈进大殿的一刻,环顾四周,油然而生一种敬意。林林总总三百七十余尊佛像,如潮水般从墙壁上涌来,密密匝匝,布满了殿内墙壁的每一寸空间。它们不是孤立的雕塑,而是一幅立体的佛国画卷。正中的释迦牟尼佛结跏趺坐,双目微垂,嘴角自带若有若无的笑意。
最令人留恋的是南北墙上的“佛降生”“佛涅槃”的故事浮雕。千余尊指甲盖大小的人物,或立或坐,或拜或唱,将佛的一生展现得栩栩如生。从那生动的表情中,仿佛听见了邈远的梵音,看见了袅袅的香霭,僧人围坐殿内,论道、辩法,讲述着度化众生的故事。
殿内光线昏暗,午后阳光透过窄小的窗棂在廊柱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让塑像的肌肤呈现一种奇特的质感。明明是泥土塑造,却泛着石质的温润;明明静止千年,却看见衣袂被风吹动。这就是明代彩塑的精妙之处——用最朴素的材料,表达出最绚烂的精神世界。
元和九年(公元814年)秋天,游历过无数名山大川的白居易得暇游览悟真寺。他带着乐观旷达走进自然,走进山水,去感受大自然的雄奇壮丽,使精神得以超然。历时五昼夜,下山后,他泼墨挥毫,洋洋洒洒写下长达1300字的五言排律《游悟真寺》。山水画卷之间,白居易的文思遗韵,汩汩不竭,从登山到入寺再到下山,一步步记录所见所闻,抒发作者厌倦官场、向往山林逸趣的心情,留下了“我今四十余,从此终身闲。若以七十期,犹得三十年”的感慨,字字自真纯的心肺间流出,标志作者从政治激进向内心平和的通透转变。
一杯清茶如烟,一段往事蹁跹。我虔诚地环顾寺内的每一寸空间,一点点寻访白居易、王维、韦应物的人文故事。在这个历史现场,我们能看到他们在遇到和我们一样的困境时,所做的选择,为后世的迷惘之人带来一丝安慰。他们虽已远去,但精神却永存这里。不去怨、不去恨,风雨人生路,苦乐自己渡。
日影西斜,独坐殿前石阶上,晚风穿过殿角的铁马,发出清脆的声响。这所有的佛像和壁画,与其说是宗教的造物,不如说是先人留给我们的一封长信——信里写满了对美的理解,对善的向往,对生命的叩问。明代工匠们用泥土和颜料,将心中最完美的佛国镌刻在这弹丸之地。今人如我,有幸在这方寸之间,与千百年的心灵达成某种默契。
暮色中,远山如黛。我忽然明白,水陆庵之所以有名,不仅因为它的雕塑壁画,更因为它给人提供了一个时空交错的场域。在这里,我们同时看见古人的虔诚和今人的惊叹,听见历史的回响与当下的心跳。这份与古人的心灵之约,或许才是最动人的存在。
出门,溪水依旧吟唱。回望,古庵的飞檐融入暮色。山水涤荡疲惫心灵,那些化不开的心思已化作淡淡青烟。你来与不来,那份宁静与禅意就在那里,静静地等待下一个有缘人的到来。
责任编辑:刘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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