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靓
“老师,当年由繁华的上海滩迁到条件相对简陋的西北地区,心中有没有落差和犹疑?”
“说有是假话,说没有也不是真话。从窄窄的弄堂小巷往上看,窥见一线狭小的天空,只能容得下针头线脑的小精明。从西北的黄土高台上仰天而观,湛蓝无垠苍茫辽远,才是恢宏志士之气、立千秋功业的天然舞台。所以,什么是繁华,什么是简陋,每个人心中有不同的答案。”
西迁的往事,可以是大开大合的嘈嘈急雨,也可以是平凡琐屑的切切私语。历经山重水复后,又是一番柳暗花明,交大与西安的故事便大珠小珠落玉盘般地跳到纸上,说尽心中的浮沉万千。
“长安好,自古帝王州……长安好,建设待支援,十万健儿湖海气,吴侬软语满街喧,何必忆江南。”1957年,自幼生长在“杏花烟雨江南”之地的校医沈云扉毅然乘上西去的列车,望着昔日宫阙万间化为尘土、发展建设百废待兴的天地,胸中顿生“白马西风塞上”的慷慨豪迈之感。西迁,在每个交大师生心中重若千钧,在一代代“继承者们”薪火相传的接力中铸成了无惧时光飞逝、无问地域西东的信仰共同体。那列“向科学进军,建设大西北”的绿皮火车已在三秦大地驶过了70个春秋,当年在象征性晨练长跑中“跑完”上海至西安全程、在《我们要和时间赛跑》的歌声中胜利会师于古都的少年们,如今已是两鬓如霜。当年的青青麦田上矗立起了文理医工交汇、传统现代兼容的巍巍学府,向西而歌的步伐也从兴庆湖畔延伸到渭水之滨。来自黄浦江畔的纤弱青苗在岁月的洗礼中长成仰望星辰、可参天地的合抱之木,汉唐的赫赫雄风将海派的精致繁华化为黄土地般的质朴厚重。可以说,交大是陕西人荣归故里时响当当的名片,陕西也是交大人奔向四方时热腾腾的源头。
如今,我步入社会已有数载时光,再次成为江河中的一朵不知奔向何处的浪花,或是愧疚于至今无甚醒目成绩,或是如履薄冰的审慎已成为习惯,或是近乡始觉情更怯,几次路过熟悉又陌生的交大南门,脚下如被钉住一般无法迈出半步,只能让缓缓落下的梧桐树叶顺着风的痕迹飘进校园,替我看看母校的一砖一石、一花一木是否温馨如旧。那些绿茵场上摔倒又爬起的足球少年,路灯下读背单词彼此勉励的考研学子,已是穿梭于写字楼与地铁间、在故乡与他乡间进退两难的奋斗青年群体;那些胭脂坡上的信誓旦旦虽在毕业季的现实冲击下四散飘零,樱花树下的短暂花季虽在时光流的潮涨潮落下荣枯无定。但只要站定天旋地转不可动摇的坐标,永存着不被生存压力消磨殆尽的热烈勇敢,那些飘零在时间长河中的少年记忆便会鲜活闪亮永不褪色。
我常常想,母校之所以命名为“母”而不是“父”,除去科研成果、人才培养、社会影响力等衡量成功与否的硬核标准,除却前沿理论与丰厚知识的汲取,学校更具有润物无声、潜移默化的滋养力量,用日用而不觉的自信、自觉、自立、自强建构起了和光同尘、苦乐共有的精神家园。一个“母”字,是与脚下土地纽带般的血脉相连,是出于本能的兼容并蓄和厚德载物。70年前,海滨与内陆在家国情怀召唤下的“双向奔赴”赋予了千年蒙尘之古都崭新的生命力,同时添了百年崛起之新贵厚朴的沉淀感。在千年前“九天阊阖开宫殿,万国衣冠拜冕旒”的世界第一大都市化为脚下青青的麦田,曾经的显贵之家几世之后风光不再、躬耕于田亩以谋生,但正是滚滚的麦浪、耕作的农夫和裹满裤腿的泥巴支撑起了农业国家的母体,以麦秸作线、镰刀作针、烈日作灯,为注定奔涌向前不可退缩的时光游子密密缝制出征的战袍。历经了岁月的大浪淘沙,时光的脚步由东复西,大西北被遮蔽千年的光华重新焕发,海滨与内陆曾经看似越走越远,内在的根脉却始终紧紧相连。
余秋雨在《上海人》一文中提到:“上海文明的最大心理品性是建筑在个体自由基础上的宽容并存……上海人人格结构尽管不失精巧,却缺少一个沸沸扬扬的生命热源。”大西北是充满矛盾与张力,又蒸腾着勃勃希望的生命热源,让原本成长于弄堂的精致小囡在周秦故地的浸染下,从“垆边人似月,皓腕凝霜雪”的小家情思升华为“欲将轻骑逐,大雪满弓刀”的大将风范,拥有了仰观俯察的视野和纵横八荒的气概。而吹惯了粗犷北风的城墙砖石、宫阙遗址也被海派的温润细腻浸染,重温千年前“云想衣裳花想容,春风拂槛露华浓”的风华绝代。正是此番底气令我们坚信,与周秦汉唐之隆盛、黄土高原之空旷融为一体的交大可以不负重托,扎根百年甚至千年。
每年秋雨梧桐叶落时,交大校园里总会有两鬓斑白的西迁人踩过沙沙作响的金叶,看着昔日的幼苗在时光滋养中长成亭亭如盖的参天大树,漫天飞舞的金蝶又会重归土地化作春泥,哺育初生的枝干和新芽。他们衣着虽朴素,胸中却有图书馆一样的知识储备;口音虽带着淡淡的南方味道,却能像街坊四邻一样与土生土长的陕西人“圪蹴”下谈论麦收的时月与土地的墒情;饮食上虽无法更改对腌笃鲜、响油鳝丝、油爆河虾等上海菜的钟爱,却也在油泼面、肉夹馍、泡泡油糕、粉汤羊血的“碳水盛宴”里觅到了舌尖上的另一番天地。
“西迁”二字不是教科书中的标准答案,它交织往复着不同战线的普通人可感可见的泪水与欢笑、掌声与埋怨、团圆与分离。千千万万个不同形状的铁块被社会的熔炉铸成一模一样的螺丝钉后,必然会经历从有所不适、逐渐融入自觉担当、主动作为的成长之路,慢慢靠近自身的职责与使命。他们可以为柴米油盐的事情吵吵闹闹,也可以坚守岗位不动如山随时待命。于是,千千万万个“不同”在日用而不觉中凝聚成了守护所爱校园、小我铸成大我的共同念想。
秦腔《大树西迁》中:“爱我大西北,爱我黄河黄,爱我雁塔古城墙,更爱我三尺讲堂!秦声比西风烈,秦人比华岳罡,秦歌如黄河排浪,秦情比秦岭绵长……”写到此处,笔中的墨水已干,而澎湃的心潮、模糊的泪水却绵绵不绝难以剪断。相比成为两院院士、500强企业CEO、青年拔尖人才的知名“学长学姐”,我无法成为母校校友榜上最璀璨的明珠,只是迁校70年来毕业生群体中有过迷惘时光、有过踌躇满志的普通一份子。“苔花如米小,也学牡丹开”,如米粒般细小的一簇簇苔花在西迁大树下成长沉淀,见证了大树在暑去寒来中的黄而复青,随着她的亭亭如盖而仰望更广阔的天空,为她在狂风骤雨中枝折叶落而落泪,亦为她的枝头探出隐隐新绿而欣喜,拥有了与她同频共振的力量、底气和意志,此爱绵长迢迢不断,勇敢的在天地之间书写属于自己的岁月芳华。
责任编辑:刘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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