儿时的家门前,草木繁茂,很是热闹。一棵洋槐树,两棵柿树,一棵桑葚树,还有这棵身姿挺拔的楸树,装扮了我的童年时光,它也一直是少年的模样,自带清俊挺拔的气质。
每年春末,楸树上便开满一树漂亮的粉紫色花。花形如喇叭,花瓣上嵌着深紫色不规则条纹,很特别,很漂亮。风起时,花枝乱颤,摇晃着,舞动着。小时候站在树下远望,看不清花形,反添了几分朦胧美感。
我从小擅长爬树。泡桐粗得两个人抱不过来,我能很快爬上去。唯独楸树,曾用尽全身力气,也只爬到树身一半。它太细、太直、太高,手脚找不到着力点。每次爬,都像跟自己较劲。爬不上去,就站在树底下看。花开了又落,叶子一点点长大,那时候不懂什么叫“岁月”,只觉得树很好看。楸树枝干不粗,却笔直向上生长,仿佛一位志向高远的少年。
小时候,我的家境简陋,一间厦房,两孔窑洞。后来,父亲拆掉旧厦,在院前盖了三间新瓦房。因妨碍施工,门前的树被砍掉,连同楸树。后来,我上学、工作、成家……走了很远,逐渐脱离黄土地。再后来,住房不断改善,可心里某个地方,始终是土坯的,是木质的,是春天一到就会发芽的。
我知道,那时不时冒出来的念想——想再爬一次树,再摘一朵花,再看一眼那株笔直的楸树。其实,这些都是在给远去的童年续个美好的结尾。
楸树早已不在。可因一幅画,我又想起它。想起那棵爬不上去的树。树于我并没有什么用处,可它让我意识到,自己曾经那么真真切切活在一个热气腾腾的人间。
树砍了,根还在土里;人走远了,根还在故乡。
人这一生,总是一路前行,一路告别,一路失去。老树不复存在,老屋渐渐沧桑,亲人依旧安康,唯独童年,再也回不去。
当初拼命想逃离的地方,现在却成了心底里最想奔赴的,却不能再拥有的生命原乡。如今,虽然可以经常回家,门前的路还在,缓坡还在,可再也找不到那棵楸树了。连同那个仰着头看花的女孩,也已走得太远,远到连身影都模糊了。可我知道,只要那树紫花还开着,只要父母健在,我就还有故乡,还有可以回去的地方。
我们一生念念不忘的,从来不是某一棵树、某一座院落,而是再也回不去的年少岁月,是无忧无虑的旧日时光,是扎根故土、往后余生再也无法复刻的温柔过往。
这大概就是楸树留给我最后的礼物。
责任编辑:刘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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