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客
三年前,作家吴克敬出版长篇小说《源头》后,我曾在《生命的源头在哪里》一文中写道:吴克敬先生为我们贡献了一个新的文学形象——“风先生”,他是中国文化的长子。此后,我们在《扶风传》《周原纪》等作品中不断见到“风先生”,他贯穿始终,由此成为作家的分身、文学的代言人,而作者也坦言,智慧的风先生是给他启发和灵感、无所不能的朋友,风先生说他要说的话,做他想做的事儿。
作家吴克敬在新近出版的《风色谣》(北岳文艺出版社2025年8月版)后记中写道:“酝酿这部长篇小说的时候,‘天地良心’四个字控制了我的思维。”动笔后“风色”这一意象逐渐在他脑海中占据主导,随后“谣”字的意蕴也自然生成,最终定名为《风色谣》。对于“风色”,明杨慎在《艺林伐山》中言“风亦可言色”,前人诗句中也多有体现,如唐元稹《酬复言长庆四年元日郡斋感怀见寄》“苦思正旦酬白雪,闲观风色动青旗”,明高启《忆远曲》“扬子津头风色起,郎帆一开三百里”。不过,在我看来,西府口谱才是让作家潜意识发生变化的关键,正如《谣曲口谱》所唱“风色风,谣作谣,风色谣作口谱多。窗外莺啼声声渺,寂寞花月静悄悄”。要知道,西府既是“周礼之乡”“青铜器之乡”,也是《诗经》诞生地之一。对出生于周原大地的吴克敬而言,“风色”不仅是“风光与景色”“风声与消息”……更承载着这片沃土的历史记忆,标志着他文学意识的一次自觉苏醒。至于“谣”,则是周时代诽谤木前老百姓的“心声”,是民间情感与真实诉求的直接表达。
《风色谣》一如作家之前的叙事风格,不失温情地为我们带来了一幅充满人情与生活气息的乡村画卷。书中围绕着“异父异母”兄妹韩君天、薛君禾成长的故事展开,小说情节跌宕起伏,通过家庭、亲情、奋斗等情节的细腻刻画,既为我们带来了一曲甜蜜的优美乡村交响曲,同时又呈现出一幅波澜壮阔的社会图景。
小说一开始,作家就用一个令人揪心的场面,让人物出场:主人公韩君天接到大学录取通知书,而异父异母的妹妹薛君禾因考试失利落榜,进入补习班学习。薛君禾进入补习学校,因担心哥哥韩君天大学生活费,跑回家晾晒中药,售卖蝎子途中被蝎子蜇伤,却因祸得福,逃过了补习班塌方的灾难。作者通过众人救援事件,又引出一众人物,诸如庞乙庵、麻少扶、糜小心、庞幼良、毋子民等人,人物关系和情感一步步得到推进与展现。
之后,笔触逐渐延伸到历史的长河中。书中的七星河在不同历史时期有着不同的名称和故事,和风先生一起贯穿整个小说,为小说增添了历史与现实的厚重感。作家吴克敬借助无所不能的风先生,说出了这片土地曾在两汉时期出过四位皇后,两位窦姓皇后、两位赵姓皇后。除了皇后,风先生还提到清代乾隆年间的阁老、西府人党崇雅……顺着七星河的历史脉络往下追溯,到了知青下乡插队时期,庞乙庵和麻少扶因分别祭拜各自在凤眉战役中舍生忘死、壮烈牺牲的父亲。当历史与现实生活相互交织,我们能看到“天地良心”在时代变迁中,其精神内核依然能影响到后来人的命运走向。
作家在这部20余万字的小说中不遗余力地通过韩君天一家的经历——接到大学录取通知书的哥哥与落榜进入补习班的妹妹的不同境遇对比,展现乡村家庭面对教育时的抉择,他们在追求教育改变命运过程中的挣扎与坚持。父亲韩世风为了儿子韩君天能顺利进入陈仓师范学院的大门,以牺牲自己性命为代价,也要让儿子进入大学,脱离农门。后续发生的一系列故事,既反映出当时教育资源的匮乏,也体现出人民对教育改变命运的渴望,这种渴望正如路遥《平凡的世界》中孙少平对读书与知识的渴求。
时代在不断发展,除了知识能改变命运,时代变迁带来的思想意识更新,同样能让人们改变自身命运。教育是乡村家庭改变命运的重要途径,而时代浪潮下的经济变革,也为乡村人物提供了另一种成长可能——庞乙庵、毋子民等人的人生轨迹便印证了这一点。庞乙庵从知青到飞凤酒厂厂长,再到凤栖县最大私营企业主,昭示着社会经济结构的巨大转变,乡村经济得到空前的解放,对乡村人民生活影响深远。作家的笔下绝不是一个理想世界。韩君天大学毕业,走向工作岗位;薛君禾南下珠三角地区打工,吃尽了各种苦头,最终成为了自己。薛君禾敢作敢为,经过一番努力,其成长经历成为一个时代的缩影,见证着时代的发展与变迁。从她身上,我们不仅能看到个体在时代中的坚韧,更能透过她的经历,看到改革开放后乡村青年“走出去”闯出一番事业的生存状态,与韩君天通过教育“留下来”,改变农村闭塞的状态,路径形成互补。这些形象饱满的人物共同构成周原大地七星镇人物命运群像,他们虽然是以周原人物为原型,却写出了一个时代的开拓进取、奋发有为、建功立业的精神品质。在这样一个群体形象里,既有作家吴克敬本人的影子,也有这个时代无数青年人的影子。正如风先生所说:“高洁之人磨炼出,壮丽生命实干来。”从某种意义上来说,《风色谣》是新时代的《平凡的世界》,韩君天、薛君禾、庞乙庵、毋子民这些时代的“剧中人”,继续秉承着“天地良心”的时代使命。
陕西作家一代又一代用鸿篇巨制的方式向文坛呈现出一部部“扛鼎之作”,作家吴克敬用一种非史诗性民间腔调,为我们呈现出了周原这一特定区域的历史文化记忆,他的代言人“风先生”在作家的笔下有着多重的作用:一是拼接者,将一个个碎片化的故事、口口相传的韵事整合为完整的区域文化记忆;二是讲述者,串联起过往的历史记忆,为小说注入丰厚度;三是建构者,将作品中的文化元素与时间、空间有机融合,让历史与现实相互呼应。“风先生”这种独特的文学形象,不仅成为小说吸引读者的亮点,更牵引着我们去主动认识属于我们自己特定的基因代码,找回曾经的文化记忆。
青年小说家阎海东在谈到吴克敬近年几部作品时说,好的小说应该是混沌的,是传说、历史、民间鬼怪的大集合,从这个意义上来说,古稀之年的吴克敬是位极富道德感与历史追求的作家,他恪守“天地良心”准则,用实践创造着不辜负时代的精神样态。
《风色谣》的这种创新与守正,是一次中国式的文学表达,是一次激活当下赋美乡村的书写,亦是重新焕发乡村精神感召力的尝试,这种尝试让读者在感受乡村变迁的同时,重新思考文化根脉的传承与未来发展,它就像周原大地吹过的“风”,让我们走向未来的时候,回望故土,也记得那些过往。
责任编辑:王何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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