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这一生,好像是从赤脚踩夏天,慢慢变成穿鞋走人间的。
年少最自由的夏天,是光着脚丫,肆无忌惮地奔向所有热烈。那时候双脚永远是自由的。不爱凉席,也不惧怕日头,总爱偷偷脱去鞋袜,一脚踩进被晒得灼热的柏油路面,再踏进田埂里松软湿润的泥土。感受着夏日雨水滴落脚背的凉意,便毫不忌惮地往水洼里一脚踩下去,溅起满身的清凉。
夏日的午后,母亲喜欢坐在院子里的老藤椅上择菜,看着满院撒欢的我,光脚在地板上跑来跑去,整个脚底糊满黑泥,欢呼又雀跃。母亲无奈又温柔地唤我:“地上烫,也不怕石子硌着脚?”我蹦蹦跳跳地扑到她身边,低头看看脏兮兮的脚丫子,眯起眼睛笑:“不疼也不烫啊,夏天这么热,就要光着脚,这样才好玩。”母亲摇摇头,擦掉我额头的汗珠,指尖还带着蔬菜的清香:“等你长大了,就不敢这样肆意跑了。”
那时我似懂非懂,只知道赤脚追花丛里的蝴蝶,哪懂得长大意味着什么。少年的心坦荡又热烈。脚下是滚烫的大地,眼里是满目盛夏。所有光着脚丫莽撞地奔跑,都是生命最蓬勃的模样。
可那句“等你长大了”,还是在我不知道的时候,悄悄来了。
年岁渐长,我们穿上合脚的鞋袜,也穿上了层层叠叠的拘谨与防备。长大后的夏天,再也没有肆意赤脚的勇气。日子被琐碎填满,我们的步伐越来越谨慎,开始畏惧灼热的大地,畏惧石子的磕碰,更畏惧生活中突如其来的风雨和未知。
那时才懂得母亲话语里的期许。
又是一年盛夏。某个闷热的午后,我停下奔忙的脚步,带孩子去散步。微风燥热,女儿牵着我的手,轻轻地说:“妈妈,地上软软的,我想把鞋脱了踩一踩。”我脱口而出:“地上脏,小石子会硌脚,乖乖穿鞋走。”
话音刚落,我一怔。
眼前的孩子,那颗纯粹又灼热的心,像极了多年前那个打着赤脚在夏日里奔跑的自己。我弯下腰:“好,我们一起脱掉鞋子,也来踩踩这夏天的风。”
牵着女儿坐在石阶上,轻轻褪去鞋袜。久违的脚掌再次触碰大地的那一刻,一股踏实的暖流从脚底涌上来。微风穿过树叶,拂过脚背。我踱步踩过微凉的草地,感受大地稳稳地承接着我,包容了我所有的焦虑、疲惫与不安。
女儿在一旁轻轻踏步,叽叽喳喳地喊:“妈妈,脚底下凉凉的,好舒服呀!”她仰起脸,“我喜欢夏天,夏天好温柔啊。”
望着女儿肆意的模样,我轻声道:“是啊,夏天一直很温柔,只是妈妈长大了,忘了停下来感受而已。”
那一刻我恍然。原来成长从来不是一步步被束缚,而是一步步学会与生活温柔地相处。少年时光脚走天下的无畏,成年后踏夏而行,是历经千帆后的从容。年复一年,脚步从莽撞变得沉稳。心性从热烈变得平和,原来光着脚丫踩过的不只是盛夏,更是岁月,是成长。
愿我们都能在这漫长的岁月里,守住心底那片滚烫的盛夏。(尹瑞)
责任编辑:白子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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