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读红楼
日期:2026-07-27   来源:陕工网—陕西工人报

  朱碧波

  城市的白天是喧闹的,很难有读书的心境。只有到了晚上,万籁俱寂之后,沐着沉沉的夜色,才是读书的大好时光。此刻,摆脱了白天的嘈杂繁华,凝神静气,物我两忘,阅读才能深入其间,细品书中意味。

  去年冬天,我就曾有这么一次难得的体验。

  那晚我过生日,女儿神秘地掏出两本书,是周汝昌著的《红楼梦新证》,送给我当做生日礼物,这是孩子从网上买的。新书是精装版,厚厚的两大本,装帧精良,设计清雅,我如获至宝,欣喜不已。周汝昌先生的《红楼梦新证》是红学研究方面划时代的巨著,也是周先生的成名之作,我多少次去书店寻访都未果,一直心存遗憾。当天吃过晚饭,我就钻进书房,急不可耐地阅读起来了。周汝昌先生是一位洞悉中国传统文化、又学习过西方文学的学者,书中对曹雪芹家世的考证、版本的对比、批注的勘校,周密如丝,剖析清晰,解开了我不少的疑惑。当写到伪续对原作人物性格的歪曲、对主题的篡改时,先生心情沉郁,悲痛万分,为曹雪芹这部伟大的作品所蒙受的冤屈大声疾呼,提醒读者诸君千万擦亮眼睛,不要被伪续所蒙蔽,要准确领悟作者“满纸荒唐言,一把辛酸泪”“字字看来都是血”的深刻内涵。关于脂砚斋,周先生通过细致的研究,认为这是一位女子,而且是曹雪芹的红颜知己,她是最能切身理解曹雪芹悲苦用心的。从某种意义上来说,《红楼梦》这部伟大的小说,正是曹雪芹和脂砚斋二人共同合作完成的。一个写,一个评,珠联璧合,相互映照,才完成了这部中国文学史上不朽的巨著。周先生认为,《红楼梦》其实是一部已完全写成的小说,只是后半部分迷失了。经过严密的考据、辨识、推理,周先生指出,《红楼梦》后面部分原稿迷失绝不是偶然事件,在文字狱大行其道的清代,迷失事件不排除最上层权力人物的强力干预。最后由一个底层文人高鹗来续原作,其中的缘由也许正是有人刻意而为。而高鹗则严格遵循着封建社会的传统伦理来写,自然要把宝玉写成回心转意、最后走上仕途经济之路,这和曹雪芹原作中对传统社会的反叛精神相差了十万八千里。比如,王熙凤一直是赞同宝玉和黛玉在一起的,因为她最理解宝黛二人的心意,但在高鹗笔下,王熙凤却精心设计了调包计,成了拆散二人的罪魁祸首。再如,原作迷失部分中黛玉最后是投湖自尽,这个身世悲苦的弱女子,以自己不屈的抗争,向世俗社会发出了最后的呐喊,续作中却让黛玉在宝玉宝钗的婚礼上因病而逝,这不但削弱了原作反传统的力度,而且落入了传统戏剧情节安排的俗套。人物都写拧了,作品的主题自然和原作风牛马不相及。周汝昌先生深深地理解曹雪芹的用意心思,以饱含深情的文笔,力图为读者展示一个真实的《红楼梦》,笔力细密,考据严谨,又不失浓烈的感情色彩,这和那些枯燥刻板的学术著作行文之风大相径庭。

  在那一个月时间里,我几乎每晚都要和周先生对话,让他带领我这个红楼爱好者走进这部伟大的著作中,领略其中的深意,接受精神的洗礼。有天晚上读到凌晨时分,我睡意袭来,于是走到阳台,点起一支烟,凝望着天边一轮圆月,不禁思绪翩翩。二百多年前,曹雪芹穷困潦倒,在北京西山脚下简陋的家里奋笔疾书,尽管生活清苦,他心里却装着一个精美绝伦的艺术世界,那里的女子们一个个貌若天仙、冰清玉洁,然而却都走向了毁灭。家族的败落,生命的消逝,人生的虚空,都浸淫在曹雪芹超越时代的巨大哀伤里,更是那个在封建礼教禁锢下无可挽回的时代悲剧,这大概就是《红楼梦》的深刻内涵之所在吧。


责任编辑:白子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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