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涛
认识一个人,有时需要半辈子;而读懂一个人,三次见面就够了。
我与董颍夫老师的第一次见面,是在他的家里。2025年3月,刘省平兄引荐我加入陕西省柳青文学研究会,说带我去见见创会会长。去之前,省平只简单说了一句:董老师是个传奇。
他家不大,书房却塞得满满当当。四壁的书架上,柳青的各种版本占了一整面墙。他坐在一张旧藤椅里,起身迎我时动作迟缓,腰背已经弯了。董老师是共和国同龄人,那年他七十多岁,眼神却还清亮,听说我是西安市商业企业协会的秘书长,他笑了,说:“那你一定认识不少民营企业的人。”
我说是。
他便像打开了闸门,滔滔不绝地讲起来。从80年代他下海办企业开始,讲到改革开放四十多年来陕西民营企业走过的路——曲折、颠簸,却始终向前。他讲那些企业家如何在夹缝中求生存,如何在政策与市场之间寻找平衡,如何把一家小厂子做成行业标杆。他讲起具体的人和事,名字、时间、数字,清清楚楚,像是刻在脑子里。我听着听着就忘了自己是来做客的,只觉得面前坐着的不是一个老人,而是一部活着的陕西民营经济口述史。
临别时,董老师从藤椅里站起来,扶着书桌沿,慢慢走到我面前。“马涛”他说,声音不高,“你现在的身份和位置,应该写一本关于陕西民营企业与企业家的书。”
我愣了一下。
“这事太有意义了,"他继续说,"功在当下,利在千秋。”
他说“利在千秋”四个字时,语气平静,没有慷慨激昂,像是在陈述一个不言自明的道理。但正是那种平静,让我觉得这话分量极重。我点头应下。他拍了拍我的肩膀,没再说什么。
那之后不久,柳研会在常宁宫举办了一场小说创作研讨会。那是我们的第二次见面。
那天到场的都是陕西文坛的熟面孔——野水、杨军、高涛、李正善、杨广虎、李伟、金步摇、范墩子,还有禾页等一批新锐青年作家。会场上谈笑风生,董老师坐在第一排,他讲话时,依旧声音洪亮,见解精到。但我注意到一个细节——他看稿子时,从口袋里摸出一个放大镜,圆圆的,巴掌大小,举到眼前才凑近了看。
休息时我坐到他旁边,他收起放大镜,笑了一声:“眼睛不行了,现在全靠这个。”
那枚放大镜的镜片上有细碎的划痕,手柄被磨得发亮,显然用了很久。我看着他,想说点什么,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只是摆摆手,像是早已习惯了这件事。
第三次见面,是在纪念柳青诞辰110周年的座谈会上。那天来了八十多人,学术氛围很浓。董老师以名誉会长的身份发言,依旧谈柳青精神,谈陕西文学的传承。但发言结束后,他把我叫到一边,坐下来说的第一句话是:“马涛,我的眼睛几乎看不见了。”
他说这话时,目光是散的,似乎找不到一个聚焦的点。我这才注意到,他的眼珠不像三个月前那样灵活了,蒙着一层浑浊的灰色。他说话时并不看我,而是微微侧着头,像在听空气里的什么东西。
我心里一紧。
人都会老,这我知道。衰老会模糊视线,会让腰背弯曲,会一件件拿走你曾经拥有的东西。但董老师不一样——他眼睛快看不见了,心里却比谁都亮堂。三十多年来,他出资为柳青修建墓园,策划柳青广场和柳青纪念馆,捐款设立柳青文学奖。他几乎凭一己之力,把柳青精神从历史深处拉回到当代人的视野里。如今他看不清稿纸上的字了,可那一句“利在千秋”,他说得比谁都清楚。
从董老师家出来那天,西安是晴天,阳光照在书桌那面柳青专架上,灰尘在光柱里浮动。我走在回去的路上想,一个人七十多岁了,坐拥半个世纪的商海经历,却心心念念要别人去写民营企业家的故事——他不为自己,他是怕那些人和事被时间湮没了。
今年7月,我终于提起了笔。
我打算写50家陕西民营企业。如果超过50位企业家,就分上下两卷,正规出版社出版,每部不低于30万字。书名还没最后定,但方向已经清晰了:我要把这些在改革开放大潮中搏击风雨的人,一个一个写进书里,写得结结实实的,让他们不会被时间冲走。
夜已经深了,书桌上摊着厚厚的采访笔记。董老师的放大镜我没见过第二次,但他那双模糊的眼睛,始终在我眼前。
我告诉自己:这部书,得写好。
为了那些在时代洪流里没有名字的民营企业家,也为了董老师,他用了三十多年守护柳青,我至少该用几年时间,替他守住这个嘱托。
有些约定,眼睛看不见了,心也看得见。
责任编辑:王何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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