汤建军

　　急匆匆赶赴武汉站，刷过身份证、穿过安检、寻到检票口，进站、登车、落座。复兴号缓缓启动，穿行在鄂粤大地的平原与群山之间，一路风驰电掣。窗外的林木、农田、铁塔、电线、屋舍、水塘与连绵山峦，顺着轨道不断向后退去，像一帧帧飞速掠过的影像。

　　列车行经桥梁，转弯勾勒出一道柔和优美的弧线;驶入幽深隧道，周遭瞬间沉入昏暗，再迎着光亮驶出，向着前路不断飞奔。

　　这般独自奔波的旅程，我几乎每月都要开启。早已习惯在高铁上戴上耳机，反复聆听韩红的歌声，在《远方的孩子》里体味那句诉说：一个人走再远，也不觉孤寒。目光轻轻落向身旁空置的座位，嘴角不自觉微微上扬：原来真正令人心生寒凉的，从来不是身旁缺少同行之人，而是内心失去光亮。路途漫漫，翻开刘亮程的《一切都没有过去》静静品读，隽永文字漫过心底，三个多小时的车程便不再沉闷乏味，漂泊的心神，寻得了一处妥帖安放的地方。

　　高铁稳稳停靠广州白云站，步出车厢，辗转搭乘地铁奔赴目的地。离羊城高楼林立的城区越来越近，置身川流不息的车流与鳞次栉比的楼宇之间，愈发感受到个体的渺小，仿佛一粒微尘，浮沉在都市晨昏不息的人潮里。

　　待到工作落幕，便动身去往广州塔与海心桥漫步。夕阳缓缓沉向天际，游船在珠江之上缓缓游弋，风光温婉动人。变换角度举起手机，收纳眼前万千景致：猎德大桥流光辗转，小蛮腰光影万千，海心桥灯火绵延，江面波光随风起伏，游船往来穿梭，自在悠然。尘世里积攒的烦忧在此刻慢慢消散，只静静沉浸在满目夜色之中，心绪伴着朦胧暮色，渐渐归于平和。

　　湿润的江风迎面拂来，裹挟着江水清新的气息，吹散整日奔走的疲惫。我蓦然想起数个小时之前，坐在疾驰列车上的自己。那时不曾预料，此刻会伫立珠江岸边，被一江流水、一塔灯火、一座长桥温柔接纳。长久以来一心奔赴远方，步履匆匆，常常只顾赶路，忽略沿途悄然铺展的风景。正如汪国真笔下所写：既然选择了远方，便只顾风雨兼程。

　　时常自问，何为快乐?我们长久裹挟在快节奏的洪流之中追逐前路，却遗失了无数细碎的美好。唯有停下脚步、沉静内心方才醒悟，欢愉从不在遥不可及的彼岸，而藏在慢下来的时光之中。

　　一个人的旅途，周遭皆是陌生人，不必迎合，自在随心。孤独本是常态，但沿途山川湖海、万千风景，始终如约相伴。

　　静下心细细回想，一程又一程独行，并无波澜壮阔的故事。不过是在一座陌生城市，辗转数条地铁线路，从一个站点奔赴下一处落脚点，从一间居所去往另一间屋子。在某个深夜拧开台灯，忽然留意到地面的影子不再焦躁摇晃，安静地伏在墙角，温顺如一头被时光慢慢驯服的野兽。

　　原来衡量一段旅程的尺度，从不是行驶的里程，也不是表盘转动的时针，而是心底那道影子慢慢安定下来的过程。

　　人生恰似一场独角戏，自己是唯一的主角。登台绽放的时光终究短暂，更多光景是散场之后，独自默默前行。那些孤身踏过的漫漫长路，历经的风雨与等候，最终都会化作身后温柔的灯火。

　　置身陌生的城市，没有人知晓过往，呼吸着自由的空气，远离琐碎的争执与絮叨，得以卸下层层束缚，遇见最本真的自己。

　　夜色深沉，台灯的光线将房间分割成明暗两半。我静坐于光影交界处，慢慢读懂成长的深意：是日渐温和，学会遗忘，懂得克制，朴素自持。不怨怼过往、不自困心结、不心存嗔恨，在长久的安静里体悟生命的辽阔，一点点看清真实的自我。

　　“一切的一切，都在一场风中飘散，结束吧，世间还有另一些事情，等着发生呢。”这是刘亮程《一个人的村庄》末尾写下的句子。

　　我不知道下一阵风，会将我送往哪一片陌生的灯火。但不必焦虑，风起之前收拾好行囊，将珠江温柔的夜色折进书页，携上这道已然安稳的影子，随时准备奔赴前路。

　　一个人的旅程，遇见不一样的风物、品尝异乡烟火，休整过后继续向前。等到下一阵风到来，我只需记得，带上心中安定的影子，奔赴下一场山海。

　　(作者系陕西省散文学会会员，供职于中铁一局城轨公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