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雪琳
阳光很好,把我俩的影子拉得很长又很短,高矮胖瘦地变化着。我们是母女,这之前从没像影子这般亲密。
我摘朵花插在母亲的耳际,她羞怯的低头。母亲说和菜园里的黄花菜像又不像,拿下花放在鼻尖看了看说“嗯,好看,大朵的,不太香”遂又戴上。母亲口中的黄花是黄花菜的俗称。春分后一窝窝长在地坎边、栅栏下,两三场雨后高过膝盖。六月后花絮从低往高地开,鲜嫩的黄花菜吃不急,大早上摘下那些待开未开的花朵,一把把晒干变成黄花菜放起来。再吃当底菜,凉拌或烧汤。盛夏时节,家里过会来亲戚,臊子面上浇一勺子黄花木耳肉臊子,再撒一撮韭菜花。冬季到了,家人又说黄花木耳粉条子,外加一把蒜苗子。那个鲜,啥时想啥时让人流口水。
太阳照在我们脸上,我笑母亲一说吃喝就想她的菜园子。她说农民么?再说地不养闲人,只要勤快,旮旯大的地方都能种出一家人的吃喝。两人的话一不小心说多了说急了,仿佛老院门前几行辣子葱就长在眼前,长成了钱串串。不过母亲年轻时的饭菜做得是真好,一个人擀几案子碱面条,炒上七荤八素几样菜上桌没得啥挑剔。
母亲的年纪大了,现在青筋鼓起的手颤抖得不听使唤,又有痛疾,血糖也高,在做饭和吃饭这些事上,少了从前的主张和随便。尽管母亲爱吃肉但再不能多吃,连日不吃肉菜又觉口中寡淡,常常会吃了再说,带着难受又去医院。医生面前,母亲又是一副有多无辜就有多无辜的样子,让人心生不悦。
看一眼花朵下的母亲,那不经意的羞怯,有时光一去的无奈还夹杂着丝丝惊喜。我们缓慢的走着,平坦路面上看她踉跄的背影,心想是时间留下的踪迹,看它遥远且斑驳的在心中涂抹。想想母亲进城几年有的变化又欣慰也有不适,一开始哥哥担心她闲时过多一个人待在家里孤单,就替她报了老年大学。这几年母亲学会了乐谱,唱会几首歌,还和老年大学结交的四五个老姊妹时常往来。那些日子里,我们眼里的母亲浑身上下洋溢着精气神。
记得有一天她唱歌回来坐在客厅叹气,说桂英没了老伴,花钱得看儿子的脸色。老李的子女出国不回来,老两口走路磕绊得菜都买不回。彩霞找下老伴又掰了,闹得儿子不相认。一杯水喝了小口叹了多次。我和弟弟问她有啥想法说了就是,她说没啥事,岔开话题低着头。我们问她最近唱红歌还是民歌?母亲说口水情歌,大家都想把甜日子补回来。停了停又说人老了身不由己。
后来的日子里母亲大多数时候早晨去唱歌,不唱歌就在家看电视或着看电视。回家的我们,时常能感觉到一个人的客厅透漏出消沉的气息在客厅弥漫,问母亲是不是看了几个小时的电视没动弹,中午饭又凑合了几口。母亲说好着呢,吃的少吃不动,困了就想睡不愿意动。这样的情形多了,越发感觉母亲老了,下楼的次数也少。她和几个老姊妹每天一大早在微信里早问安,晚问好,几乎成了她的精神支柱。母亲说手抖动的都回不了信息。那就不打字。她说不行,得回复。看她一笔一划的认真样想笑,其实根本就笑不出。
前阵子老妗子来看望母亲,俩人高兴又难过的姐长妹短聊得没停,饭口上尽说了半生不易。我有事要离开,老妗子追到门口掏出红包非要给我,在不要和要给之间我们来回拉扯,我喊母亲过来阻拦老妗子,母亲坐在那里无动于衷地看着我挣扎,有一刻莫名地为杵着不动的母亲难过,原是我几缕自以无靠的情绪在空中荡漾,最后竟敌不过母亲那无人能及的迟暮,戳的我心底发酸。
索索风吹来花香伴着我们慢走。我说她年轻时的脾性就像脚下的玫瑰。母亲看了看说像也不像,取下耳边的花说“这花好,能看还能当菜吃”。我说她糊涂了这不是黄花菜,又说她刺挠泼辣的性情就是那朵玫瑰花,她早年的打骂让我们的生活多了惊艳,多了上房揭瓦的哭闹和欢快。母亲听清了,说忘了糊涂了。有,也是没有办法的办法。想想母亲走过的路,经历的苦,做过的事,比起眼下我们知道的总和,都不及她和她生活的万分之一,却要我们用一辈子的情感来喟叹。我唠叨我们从没交心的情怯,同为女性,同为人母,内心深处隐藏着多少同而不同的烦恼却又无从说起。
细想,是母亲的情感被忙碌的生活塞满了忽视。曾以为孩子的世界里是一颗糖的甜蜜,是为吃才会想起恩情。然而母亲的世界里,为了生活,需经得住五味俱全的煎熬,为了活好,还得有花一样增色添香的底气。
看着母亲晃动的影子,想说一句爱她的话太难了,唯愿花瓣下藏匿的情思盛住人间几份期许,延缓母亲马不停蹄的衰老。
责任编辑:王何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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