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香里的母亲
日期:2026-05-18   来源:陕工网—陕西工人报

  廉涛

  母亲一生没什么特别的爱好,唯独喜欢喝酒。这份对酒的偏爱,从我的孩童时代,一直飘到她老去的时光里。

  打我记事起,村子里但凡有红白喜事,母亲总会牵着我的手去吃酒席。乡下的席面,一张方桌或两张小桌拼在一起,板凳一围,就满是热闹的人气。席间总有邻里乡亲,喝不惯白酒,说入口烧心、呛喉咙,总是顺手把酒瓶子往母亲面前一推,笑着喊一声:“三嫂爱喝,你喝!”母亲从不推辞,也不做作,拿起酒瓶,慢慢给自己斟上一小杯,端起来细细品。若是有人起身给她敬酒,她也总是笑着应下,仰头饮尽,爽快又大方,像喝水一样自然,没有半分寻常乡间妇人的拘谨。当年白酒金贵,凭票供应,席上能摆出竹叶青、汾酒的,多半是在外工作的人家,村干部家多是西安白酒、太白酒,但母亲不管喝哪种酒,神色总是那么淡然。

  村里人都说,母亲一次喝半斤或八两不成问题。但母亲喝酒,从不逞强好胜,只是单纯喜欢那份入喉的暖意,喜欢团圆热闹里的欢喜。她从不劝人喝酒,常说喝酒图个开心,图个舒坦,别人不想喝,硬逼着劝着,勉强喝下去,心里难受,再好的酒,也失了原本的滋味。

  若是普通庄稼人家办喜事,买不起白酒,席面上就端上一大盆自酿的醪糟酒,大家你一碗我一碗,喝个热乎。母亲喝上两碗,总会轻声念叨“不过瘾”,或是笑着说:“不如我自己做的好喝。”母亲做醪糟酒的手艺,在村里那是出了名的好。

  每到逢年过节,母亲就早早备下醪糟曲,挑拣好圆润饱满的酒米,满心欢喜地准备做酒。节前三四天,她就开始忙活:把酒米淘洗干净,放在笼屉上锅蒸。足足半个钟头后,倾斜笼屉,用凉水冲淋,控干水分。随后把米倒进瓷盆,将捻碎的醪糟曲均匀拌进去,用手掌把米粒按得紧实,瓷盆上面蒙上一层白棉布,再把瓷盆轻轻放在炕头温度最适宜的地方——不能太热,否则酒易发酸;也不能太凉,否则出不来酒味。

  就这么静静捂上三天三夜,酒香便扑面而来,带着米粒的甜和曲药的暖,弥漫了整个屋子。街坊邻居纷纷上门来讨教秘诀,母亲一字一句细细叮嘱:选曲要正,用曲的量要准,米要蒸透,冲凉要彻底,温度更要拿捏好,一环扣一环,哪一步都马虎不得,不然做出来的酒要么发苦,要么寡淡,没了醇厚酒香。

  我家亲戚多,父亲心里总装着亲戚,即便自家日子过得紧巴,也总会想方设法周济亲戚。所以逢年过节,亲戚们都爱往我家聚,一来是念着父亲的厚道和情分,二来,就是冲着母亲的一手好菜好饭——筋道的臊子面、清爽的豆芽菜,还有那坛醇香甘甜的醪糟酒。每次亲戚们围坐吃饭,夸赞母亲的手艺时,母亲脸上的笑容,比酒还要甜。亲戚走时,母亲总忘不了用瓶瓶罐罐给亲戚们装一些醪糟酒带回去。

  我参加工作后,每逢过节回家,总会带上两瓶酒,母亲接过酒,眼里满是藏不住的欣喜。亲戚们聚在一起吃饭,总会一遍遍喊着忙碌的母亲:“三嫂,别忙活了,快来坐,喝两杯!”母亲总是说“你们喝,我给咱炒菜”,大家再三叫她,她才会擦干净手上的面粉、油渍,端起小小的酒杯,给亲戚们敬上一杯,喝完又匆匆炒菜做饭去了。

  父亲去世后,母亲守着老家的房子,怎么也不愿离开。直到后来查出脑梗,身体大不如前,我们姊妹反复劝说,她才勉强同意来到西安和我们一起生活。可城里的高楼大厦,车水马龙,从来都不属于母亲。她总跟我说,住在城里就像“坐监牢”,浑身不自在。我们白天上班,留她一个人在家,出门下楼,院子里全是陌生人,想说句话都找不到人,即使认识了,也聊不到一块儿。

  那段日子,母亲吃饭时,总会跟我要酒喝。医生再三叮咛她不能饮酒,可看着母亲满眼的渴望,带着几分像孩子一样的央求,我终究狠不下心,只能倒上一小口,让她解解馋。更多时候,我只能把家里的酒,藏在她找不到的地方,心里满是心疼与无奈。

  2007年秋日的一天,我下班回家,屋里安安静静的,走进卧室,看见母亲躺在床上,睡得很沉。我怕吵醒她,没敢出声,等妻子做好晚饭,我对着卧室大声叫母亲吃饭(母亲耳背),没有回应,走进卧室再叫,还是没有回应,我心里一下子慌了,快步上前摇晃母亲,一股浓浓的酒气钻进鼻尖,我瞬间就明白了。

  我急忙到藏酒的地方,发现都没开封,猛地想起餐厅里泡的药酒,跑过去一看,药酒罐子明显下去了一大截。我又急又怕,用力摇着母亲,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笑着说:“这酒劲真大。”我眼眶一热,又心疼又后怕地说:“你差点把我吓死了!”我嘴里埋怨着,心里却酸得不行——母亲不过是想喝口酒,解解馋罢了,心里直后悔自己太大意,以为药酒放在餐厅,母亲是不会碰的。母亲却依旧慢悠悠地笑着说:“喝两杯酒就把你吓死了,我没事儿。”

  事后,我估摸了一下,那天母亲能喝一斤左右的药酒。这是我平生第一次见她“醉酒”,也是唯一一次。后来我常想,那天母亲喝的如果不是劲头浓烈的药酒,而是平日里喝的白酒,不知母亲要喝多少啊。

  在母亲最后的岁月里,大部分时光是在轮椅和床上度过的,语言也有了障碍。每当我下班回家,母亲总是伸出右手,做一个端起酒杯的动作,示意我她要喝酒。我无法用言语安慰母亲此刻的心情,只好每次在无奈中给她倒半杯酒,看着母亲满足的神情,我的心也稍稍轻松了一些。

  母亲离开我们已经十三年了。如今每到春节,我都会把父母的合影,端正地放在桌案上,点上两支蜡烛,摆上他们爱吃的水果、点心,再放上一瓶家里最好的酒,桌前摆好两个小小的酒盅,桌旁放两把椅子。从除夕到正月尽,那两个酒盅从没空过,仿佛母亲就坐在那儿,一如往常开心、从容地饮着……

  如今我也偶尔小酌,总是不自觉地想起母亲端起酒杯时的神情。我终于懂得,母亲的酒杯里,装着岁月的苦,盛着生活的甜,蕴着无惧的胆,更端着一大家子的烟火……那一缕淡淡的酒香,穿过岁月,始终萦绕在我心头,温暖着我的每一段时光。


责任编辑:白子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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