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若萌
雨,总是不期而至。
读范仲淹《岳阳楼记》,“若夫淫雨霏霏,连月不开,阴风怒号,浊浪排空”,注释里写着,“霏霏”是雨雪纷纷而下的样子。可纸上文字终究是静的,再精致的配图,也画不出雨丝飘落时那份轻灵缥缈的动态美。我心中存着这份疑惑,却无处可解。
不过几日,我便亲眼遇见了这“霏霏”之景。
时序渐深,花事一日淡过一日,几场雨姗姗而至,将天地洗得清亮。起初只是疏疏几点,不成气候,云影也遮不住天光。转瞬之间,云絮四合,铺成漫天荫翳,雨丝渐密,织成一片朦胧雨幕。天色渐暗,轻风拂过,落地窗上溅满细密雨痕,映着屋内灯火,晕开一片柔光。灯光与院中新抽的绿芽、初绽的繁花交织相融,说不清是哪一种颜色,只觉满目清润,仿佛整个世界都凝在一滴雨里。
庭院之中,花开正盛,亦有花瓣在雨中轻轻飘落。花开花落的时序玄机,我未必尽知;可雨水轻敲花瓣、滴落新叶的清响,顺着纱窗漫进屋内,泠泠然如琴瑟和鸣。不必懂诗,不必通乐,只一颗静心,便可领略其中妙意。
蓦地,一句旧诗浮上心来——李商隐那句:“秋阴不散霜飞晚,留得枯荷听雨声。”此句曹雪芹在《红楼梦》中也曾化用,我读过多遍,却始终不甚解其意。一池枯荷残叶,本是萧瑟之景,雨声不过寻常天籁,何来如许诗意?
而此刻,听雨敲窗,我忽然跨越千年时光,与诗人沉敛幽微的心意悄然相通。
他曾在长安的晨钟暮鼓里,于朝风暮雨间挥笔;我亦居长安,在同样的檐下,听同样的雨声。指尖触到微凉的窗玻璃,望着阴沉沉的庭院,轻声念起他的诗句。原来雨与月一般,曾照古人,亦照今人——淋过李商隐笔下的枯荷,也敲着我今夜的窗。
眼前不见枯荷,可雨落枝叶之声,竟也生出几分清寂与幽远。雨声不改,诗意不灭,古人与今人的心境,便在这淅沥声里悄然相连。
幸甚至哉,这一场雨,让听雨之乐跨越时空,有了别样深远的意趣。
责任编辑:白子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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