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心有光
日期:2026-05-07   来源:陕工网

  书柜第三格放着一盏老煤油灯,玻璃罩上蒙了一层薄灰,手指一碰就留下印子。灯头那圈铁锈,一到晚上就透出暖洋洋的黄。

  这是小学一年级时,村里同姓的老师送给我的“奖励”,他说要帮我点亮心里的理想。这盏灯陪我度过了整个村小的童年,后来进城上中学,电灯普及了,它就被收进老屋的角落。可总有些时候,我会突然想起它——比如闻到打火机的汽油味,或是看见夕阳照在老家具上的光影。

  奶奶在世时常说“光要慢慢养”。七岁那年,我拿着断了线的风筝,蹲在老槐树下哭,她没哄我,只是拉着我走进灶房,往灶膛加了根松柴。火苗轻轻舔着锅底,把她鬓角的白发映得泛黄。“你看这火”,她用烧火棍拨了拨,“风大了得挡,柴湿了得晾,急不来。”

  后来我才懂,有些人来到你生命里,就是教你怎样“养光”的。

  二十九岁那年,我在陕西省委党校读研,住在学校旁边的城中村,隔壁是一位修钟表的老人。我经常趴在桌上改论文,改到天亮,晨光爬过晾衣绳。老人总在七点零五分敲门,递给我一杯温茶。搪瓷缸子有个缺口,是他年轻时当学徒用的老物件。

  “我修表啊”,他抿一口茶,“最怕心急上弦。零件得一个个对,日子,也得慢慢过。”我摔笔发躁的时候,他就把拆了一半的旧表推过来:“你看这齿轮,转得稳,才能走得久。”

  那杯茶的温度,我到现在还记得。后来我删掉了论文里那些急着显摆的内容,重新写的时候,总会想起他修表时眯起的眼睛——原来真正能陪你走远路的人,不是催你拼命往前赶,而是教你在日常生活中慢慢找到自己的节奏。

  也遇到过“耗光”的人。

  年轻时在单位做文秘,部门主任总爱说“别瞎折腾”。我攥着写了一个星期的工作改进方案去找他,他扫了两眼就扔回桌上:“折腾这些干啥,轻松点不好吗?”那天我把稿子塞进抽屉最底层,听见他跟别人闲聊:“我年轻时也想干出点名堂,后来发现,没用。”

  后来,那抽屉渐渐积了灰,稿纸上的字晕开又褪色,就像他眼里早就熄掉的光。有些人的冷漠,其实不是冲着你,而是他们心里的光早被日子埋没了,见不得别人手里还亮着。

  有一次翻旧东西,摸到一本褪色的工作日记。某一页写着:“今天主任说‘理想不能当饭吃’,可是楼下卖炒花生的阿婆,摊子旁边总摆着一本《读者》。”原来时间早就帮我们分清楚了——那些让你收起光芒的人,不过是岁月筛子里迟早要漏掉的沙。

  三十六岁收拾老屋,翻出一个铁皮盒子。里面有中学时的奖状,边角都卷了;母亲纳鞋底用的锥子和顶针,磨得发亮;奶奶缝的布老虎,尾巴上的线都快磨断了;还有那盏老煤油灯,灯头的铁圈依旧泛着淡淡的黄。这些东西看上去旧旧的,可轻轻摸上去,手心还是暖的。所谓“护光”,大约就是把时光里这些零星的暖,一一拾起,收好。

  去年早春在医院住着,临床医生是位老先生,每天下午都给孙女打电话。小女孩说想当画家,他就举着吊瓶去走廊接,电话里的声音带着笑:“爷爷给你攒着买颜料的钱,慢慢来。”有一回他输完液,看见我在电脑上改材料,凑过来说:“我年轻时做木匠,打一张桌子,木料都要阴干三年。你写的这东西,也多放放,才稳当。”

  阳光从百叶窗缝里钻进来,落在他长满老年斑的手上,一跳一跳的。原来真正与你同行的,是愿意陪你在时光里慢慢“熬”的——就像老木匠等木头阴干,像母亲慢慢养一盆兰花。

  天黑的时候,我又点起了那盏煤油灯,火苗在风里轻轻晃动。那些愿意陪你一起养光的人,早被时光刻进了记忆,成了掌心里永远不会褪去的温暖。

  风从窗户缝里溜进来,灯苗晃了晃,却没有灭。我忽然觉得,所谓“护光”,不过就是在漫长的日子里慢慢学会——

  让那些冷的,随风飘远;

  让那些暖的,被岁月留下。

  而我们手心里的光,就在这留下与飘远之间,被养得越来越亮,亮到能照亮前面的路,也能温暖走过的时光。(席建锋)

责任编辑:白子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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