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王盛华
小时候生活在山里,那时候就一个字:穷!
当时人们都穿着大裆裤,屁股和膝盖上都补着颜色不一的补丁,脚上穿的鞋不是草鞋就是麻鞋,谁也不笑话谁,大伙都一样嘛。除了没穿的还没吃的,实在饿得不行了,就吃野菜、吃苞谷芯,更要命的是要把这些东西做成能下咽的东西,还缺烧的。生产队分的麦秸和苞谷秆根本不够用。大人要到生产队去出工,我们一伙十来岁的娃娃就得到南山去砍柴。大人不时叮咛我们说,南山有野人,浑身长毛,黄眼睛,牙齿像锯条,从树林子里扑出来,抓住人就生吃了。但野人有短处,他住在石洞里,一般轻易抓不到人,若抓住了,他会抓住你的双手,狂笑着笑昏过去。因而你们上山就得准备两个竹筒套在手腕子上,在他昏死的那一刻,将手从竹筒里抽出来,转身去逃命。野人身子笨,待他醒过来,张开大嘴要吞你时,手里只抓着两个空竹筒,只能气得嗷嗷叫,而你早逃得无影无踪了。
大人们虽然这么说,但我们上山砍了几年柴,竹筒虽也准备了,也在手腕上套了,但传说中的野人却一次也没有光顾过我们。虽则庆幸,却不免有点遗憾。
这当然是我幼年觅食求生的一种未曾经历的经历,而真正抱着猎奇心理去探秘野人行踪的一次尝试,却是去了一次湖北的房县。

野人谷门口
在房县开完政府打造庐陵王府的研讨会,又去参观了当地的博物馆,随后在和房县的朋友交谈中,都谈到一个话题:房县有野人!而且《房县县志》中也记载的明明白白,说是民国年间有一个叫王老中的猎人在树下休息,突然被一声怪叫惊醒,睁眼一看却是通身红毛的怪物站在面前,他举枪要打,怪物却夺过他的猎枪在岩石上摔得粉碎,然后就把他抱回洞中,他和那妖怪还生了小孩,后来才被人们救出,而那怪物就是野人。
查当然,这是近代的事。最远则在春秋战国时,房县在春秋时为楚地,那个报国不得沉江的屈原,就在《楚辞•九歌》中以野人为题材写过一首《山鬼》,原辞是:若有人兮山之阿,被薜荔兮带女萝。
既含睇兮又宜笑,子慕予兮善窈窕。
从辞中看,这个山鬼似人非人,站在山巅,披者薜荔,系者萝蔓,似笑非笑,半羞半嗔,而她就是一个女野人呀。
还有清同治年间《郧阳府志•房县》载:“房山在城南四十里,高险幽远,四面石洞如房,多毛人,修丈余,遍体生毛,时出山啮人鸡犬,拒者必遭攫搏,以炮枪之,铅子落地,不能伤……”
还有……
因有这些史书与传闻与佐证,就更加勾起了我要去野人谷探幽的兴趣了。好在朋友们也赞成,我们就开车从县城急行近三十公里,赶到了野人谷。
野人谷现在是一个旅游景点,看样子前来探险的人也不少,入谷的门口是接待站,有一个巨大的石柱,醒目地刻着:中国野人谷,可见其气魄之大。离此不远,有一组雕塑,野人浑身生毛,呲牙咧嘴,手持棍棒,仰天长啸,俯视游客,都给人一种神秘之感。朋友是当地人,说从谷口进山,山路崎岖,上下几十里,恐体力不支。我们就听从了他的建议,沿着“十回首”蜿蜿蜒蜒的山路,将车开到山顶,停在停车场,这才从山门而入,由上而下进入了野人谷。

野人谷景区之一。
一路攀沿着树木,踏着木板铺就的小道走下去,我就不时地朝左右两边的山巅看,总希望有个野人从树林子扑出来,浑身长毛,呼啸而来,把我们吓得瘫倒在地,然后又狂笑而去。但这仅仅是一种奢望,是我们绷紧了神经的一份猎奇。山路环回,嵁岩峥嵘,没有野人出没,没有野人的嬉笑,更没有身披薜荔、腰系青萝、半嗔半羞、半人半鬼,站在山巅的女野人,甚至连野人遗留的毛发、足迹也没有。有的只是青的山,绿的水,盘在岩石上的树根,穿梭在树林中不知名鸟儿的一声声脆叫。
没有看到野人,我就只能看两边陡陡的山,这里是大巴山,还真和我所熟知的秦岭有点不一样,秦岭石中带土,大巴山却像是用硕大的石板一块一块堆积起来的,越朝上山势就越尖,真应了一句奇峰耸天,人站在半山腰就如一只蚂蚁,只能望到半山腰。谁知这一望,却望见对面的山腰有一个大石洞,旁边矗起的木板用红漆大写着:野人府。这下我又来了兴趣,野人府不就是高野人一等,贵族野人呼奴役使婢女享乐的洞府吗?于是我又急急地攀援着树木朝上爬,想进洞去一探究竟,看是否能在府中遇见野人,他们在洞里又如何生活?及至到得洞前,路边却立着一个小牌子,写着此洞正在维修,游人不得入内,而且用铁丝网拦着,仿佛要拒你于千里之外。但牌子上的说明却写着野人府,原名躲军洞,洞深300米,进口有垒石挡路,出口是悬崖峭壁,瀑布下跌,洞内有奇形怪状的钟乳石。我们虽无法进入,但想象中的野人府并不是野人们燃着松枝,身披兽皮呼啸跳跃、聚集议事的地方,而是过去小民们为了躲避兵灾匪患藏身的所在,当地人为开发旅游赚钱,才把躲军洞改成野人府,以此吸引外地人的眼球了。
野人府去不成,我们只能沿着山路,踩着湿漉漉的木板路继续下行。翻过几个崖嘴子,爬进两边岩石相挤,仅容侧身而过的一个个山洞,就来到了龙须瀑布群。站在小平台上,从上朝下看,只见黄柏河流经此处后,从山崖上一跃而下,浪花飞溅,滚珠泻玉,窄处仅有二三米,半崖上不时有黑石突起,将激流分为数股,有的如倒提水桶朝下而泄,有的如檐前屋瓦滴水,有的像老人的胡须一丝一缕,千奇百状,长达数百米飘浮而飞。瀑布的两岸古木林立,野蔓丛生,藏翠纳秀,抬头仰望天空一线,下视瀑布底端,水聚成潭,波光荡漾,潭底布列着种种鹅卵石,红、黄、绿、紫,鲜艳夺目,内有数条小鱼游弋,伸手去抓,抓出来一把清泉在手中滴答,觉得此刻自己也变成瀑布中的一滴清泉了。

野人谷景区之二。
再朝下行,河道较为平坦,但不时还有一个险要处横在面前,惊得你不时会有一身冷汗。别的不说,仅那名字一听就够瘆人的。如到山里花时,就要过水猫子洞,死人子滩,鬼扯腿滩,而且还得坐橡皮艇漂流,才算够刺激,但我自小胆小,受刺激过多,差点儿小命不保,因而就没了这个胆量,只能眼看朋友们去胆大妄为了。
于是我就站在黄柏河边,听河水撞击岩石呜呜溅溅作响,听树梢上长尾巴的雀儿叽叽喳喳鸣叫,嗅草丛里岩石上荆棘野花送来的一阵阵淡淡的幽香。看那山看那石看那山根下的泉水,更重要的是看那爬在半山腰的树根和小树。
野人谷属于川鄂大巴山山系,山上岩石为花岗岩,极少有黄土和黑土覆盖。那些树木荆蔓,为了活着,活成一个树的腰身,活成作为一棵树的模样,就艰难地从岩缝上朝出生,在崖坎上向上长。它们的根绕着根,手一样牢牢地扒着山体上的岩石,哪怕那些岩石的棱角尖利,石尖会刺伤它们的手臂,会划破它们幼小的身躯,但它们一点也不畏惧,依然艰难地朝上长、朝上爬,哪怕只有一滴水的滋润,一撮土的供养,为了活着,一缕山风的亲抚,它们都会傲然挺立,任凭狂风骤雨的侵袭,电闪雷鸣的击打,与这个世界抗争,顽强地展示着生命的毅力。
我的眼前就是这些看似无生命,但却有生命倔强生长的灵物。一块碾盘大的黑石上,不规则地生长着五棵楸树,它们的根扎在黑石岩缝中,周围根本看不见一撮土,但却活得郁郁葱葱。还有半山腰那棵檞树,它长在两块岩石的裂缝中,树身朝上,长根顺着岩石的剖面朝下爬,蜿蜒而下数十米,崖石光滑,生满苔藓,看不见有半点儿泥土供养,但檞树却长得有一搂粗,二十多米高,顶上如伞,身躯如铁,多少年风也把它吹不倒,雷也把它击不垮,我不知道是什么力量在支撑着它?当然不仅仅是为了活着,而是向大自然,向我们艰难求生的芸芸众生宣示着什么?许是信仰,是力量,抑或如人一样是求生的本能。
时间不知不觉已到了下午,朋友也湿漉漉的一身漂流回来了,我们就得上山从原路返回。我再一次望了望野人谷,望了望龙须瀑布,望了望野人府。虽然我此行的目的是来访寻野人,野人的踪迹没找到,野人的洞府没进去,野人身上的长毛也没找到痕迹,但我却看到了这里翠绿的山,活跳乱迸的水,更重要的是看到了攀延在岩石上倔强生长的小树树根,它们不是和野人一样吗?在鲜为人知的地方活着,活成了一段传闻和生命延伸的奇迹。
作者介绍
王盛华,著名作家、评论家、书法家、文化学者。中国作家协会会员、全国国学机构联席会议副主席、陕西省民间文艺家协会顾问、陕西省国学研究会执行主席、陕西省孔子学会顾问、陕西省关学文化促进会顾问、西北大学现代学院特聘教授、西安城市建设职业学院特聘教授、《国学研究》总编、《中国民间文学大系•陕西卷》总编等。曾任《西部艺术报》总编、陕西省文联组联部主任、陕西省民间文艺家协会副主席。
责任编辑:王何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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