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小芬
一
下午六点整,夕阳的余晖穿过西山医院胃肠外科诊室的窗台,斜斜铺进来,给冰冷的诊疗器械镀上一层温柔的金边。洪军送走最后一位就诊患者后,有条不紊地整理病历,将听诊器归置到位,正准备结束一天的工作。
“砰——”
诊室门被猛地撞开,震得门框嗡嗡作响。姚远踉跄着怀抱母亲兰花冲了进来,脚步虚浮如踩棉花,额角布满冷汗,顺着鬓角滑落,浸透了衣领。他眼底翻涌着极致的慌乱与焦灼,声音嘶哑得近乎破碎:“医生,求求您,快救救我妈!”
兰花蜷缩在儿子怀里,脸色惨白如纸,左手死死攥着姚远的衬衫下摆,指节泛青,断断续续的呻吟从齿缝间漏出:“疼……疼死我了……”
“我们接连跑了三家医院,全都没有床位……”姚远的声音带着哭腔,双臂紧紧护着母亲,“我妈今年八十了,几家医院都说是阑尾炎,她疼得快扛不住了!”
“别急,先把人放下!”洪军快步上前,协助姚远将兰花平稳安置在检查床上。他指尖轻搭老人腕间——脉搏细弱而急促,掌心触到的皮肤冰凉湿冷;随即扶她平躺,轻轻掀开衣角,右下腹明显压痛、反跳痛,腹肌紧绷如石。
“阑尾穿孔,引发急性腹膜炎,已经出现感染性休克。必须立刻手术。”洪军的语气沉稳笃定。
“可我妈得过心梗,做过心脏支架,常年有慢阻肺,血糖也一直控制不好……”姚远每说一个病症,心就沉一分。看着洪军渐渐拧紧的眉头,他浑身发抖,恐惧如潮水般将他淹没。
“手术风险极高,术中术后随时可能出现危险。但拖延一分钟,就多一分生命危险,必须马上手术。”洪军一字一句,清晰告知病情的凶险。
手术知情同意书上,写满了密密麻麻的风险告知。姚远握笔的手不停颤抖,笔尖几次滑落。“洪医生,我妈……她能平安走下手术台吗?”他抬眼,眼底满是无助与绝望。
“我们整个医疗团队会拼尽全力。但你是她的儿子,这份抉择,只能由你来做。”
笔尖终于落下。颤抖的签名刚完成,洪军转身大步走向手术室。身后,姚远忽然开口,声音低沉沙哑:“我今天凌晨,在殡仪馆给一位老太太做遗体化妆,她的儿子就跪在旁边,哭得撕心裂肺……”
洪军脚步未停,没有回头,只留下一句:“在这里等着,我们会尽力。”
手术室的红灯骤然亮起,在寂静的走廊里,亮得格外刺眼。
二
兰花手术后的第十天。午后的阳光透过病房窗户,落在兰花的病床边。洪军轻轻揭开她腹部的敷料——一道三厘米长的切口赫然裂开,淡黄色的脓液缓缓渗出,一股刺鼻的腐臭气息弥漫开来。
“洪医生,又要换药了吗?”兰花的声音微弱发颤。
洪军夹起碘伏棉球,动作极轻地触碰到创口边缘。老人浑身猛地一紧,牙关紧咬,唇瓣泛白,却没有发出一声呻吟。洪军动作轻柔,缓缓冲洗创腔,将层层脓苔清理干净,终于露出了底下新生的粉红肉芽。
“妈——”
病房门被撞开,姚远冲进来,看见兰花敞开的伤口,整个人僵在原地。他的目光像被钉住一般,死死盯着那道伤口,浑身血液瞬间涌上头顶。
“一个小小的阑尾手术,都十天了,我妈还下不了床,伤口还烂成这样!”积压多日的恐惧、焦虑与心疼瞬间爆发,他猛地抬手掀翻换药车。玻璃碘伏瓶重重砸在地上,瞬间炸裂,深褐色的药液四溅,混着细碎的玻璃渣散落一地,“她来医院的时候还能自己走路,现在连翻身都要别人帮忙——这就是你们说的治病吗?!”
他死死攥着CT片袋,指节用力到虎口渗出血丝。稍一松手,胶片纷纷散落,那张标注着“阑尾炎”的报告单轻飘飘地滑到洪军脚边,红色的圈注格外刺目。
护士凌云默默蹲下身,一张张捡拾散落的胶片。指尖不经意间触到自己右下肢那道陈旧的疤痕——那是抢救患者时跑下楼摔伤的。她沉默着,没有说一句话,只是默默将胶片整理整齐。
姚远背过身去,双肩剧烈起伏,压抑的哽咽声在病房里回荡,满是无力与自责。
洪军弯腰拾起那张报告单,指尖抚过那个红色的圆圈——那形状,宛如一道创口。
三
深夜的值班室,万籁俱寂。只有电脑屏幕的冷白光线,映着洪军疲惫的脸庞。屏幕上,兰花的各项检查指标刺眼地跳动:白细胞、CRP、肌酐……所有数值全线飘红。
洪军的思绪飘回术前那场多学科会诊。麻醉科、心内科、呼吸科的医生接连给出风险预警,一张张病危告知的“黄牌”摆在眼前,每一张都在诉说手术的艰难。可他永远记得,兰花老人紧紧攥着他的白大褂衣角,用微弱的声音说:“大夫,我得活着。我儿子还没成家,我还没看着他安稳过日子……”
那一刻,他重重地点了头。
值班室门被轻轻推开。凌云端着一杯温水走进来,轻轻放在桌角:“兰阿姨已经睡安稳了。姚远一天没吃一口东西,就坐在走廊椅子上,手里一直攥着一个空水瓶,一动不动。”
她的目光扫过桌角的旧相框——照片上,洪军的父亲身着整洁的白大褂,笑容朴实温和。相框背面,一行字迹沉稳有力:我儿当为良医。凌云没有多言,轻轻转身,退出了值班室。
突然,急促的电话铃声骤然炸响,打破了深夜的死寂。听筒里传来焦急的呼喊:“洪医生,815床家属突然晕倒了!快过来!”
洪军抓起听诊器,朝抢救室冲去。
四
抢救室内,仪器滴答作响。姚远瘫软在地上,面色灰白如纸。
“血糖1.8mmol/L!患者已三天未进食!”值班护士快速报告。
“低血糖昏迷。立刻静推50%葡萄糖40毫升,快!”
药液推完,姚远缓缓睁开了眼,身体轻轻颤动。
“停推。取半坐卧位!10%GS维持!”
“姚远!你妈妈就在隔壁病房,她还需要你照顾,你要坚持住!”洪军俯身大喊。
凌云递来一张对折的纸片。洪军接过展开——正面用红笔重重写着:妈还没好,我不能倒。背面密密麻麻记满了文字:母亲的用药时间、护理提醒、饮食注意事项。最后一行,字迹略显潦草:妈怕黑,夜里千万别关地灯。
十五分钟后,姚远的血糖回升至正常范围,抽搐慢慢平息。紧闭的眼皮轻轻动了动,虚弱地吐出一个字:“妈……”
“你妈妈今天特别勇敢,换药的时候,再疼都没喊一声。”洪军的声音放得极低,温柔而沉稳,“她跟我说,你小时候磕破膝盖,哭个不停,她对着伤口吹一吹,你就不哭了。”
一滴滚烫的泪水,从姚远紧闭的眼角滑落,浸湿了身下的床单。藏在心底所有的恐惧、委屈与倔强,在这一刻尽数消解。
晨曦透过抢救室的百叶窗,漏进细碎而温暖的光线,洒在两人身上。洪军轻轻按住他的肩膀:“你只有先自己站稳,才能好好扶住你妈妈,陪她走下去。”
姚远的手指,微微抬起,在洪军的手腕上,轻轻勾了一下。
五
天大亮。姚远清醒过来。床旁小桌上摆着热气腾腾的小米粥、水煮蛋、白馒头和清炒青菜。洪军拿起一杯豆浆,细心插好吸管,轻轻递到他面前。
“洪医生,对不起。昨天是我太冲动,犯了浑,跟您道歉。”姚远伸手紧紧抓住洪军的手腕,眼神里满是愧疚与自责,“我就是太怕了——怕我妈疼,怕她熬不过去,怕她最后走的时候,身边连一个能握手的人都没有……”
“我明白。”洪军没有抽回手,任由他握着。食指侧面那道月牙形的旧疤,轻轻蹭过姚远的手背。他的语气平静,却带着无尽的唏嘘,“我父亲当年突发脑干出血离世的时候,我正在手术台上抢救病人。等我下台,拿起手机——十七个未接来电,全是家里打来的。我妈只跟我说了一句话:你爸走了。”
病房里陷入寂静。姚远盯着洪军食指上那道浅浅的疤痕——他听说过,那是洪军从一个割腕自杀的患者手中夺刀时留下的。
“它还疼吗?”
“早就不疼了。”
“可它还在。”
“是还在。”洪军轻轻抽回手,“但这道疤,不耽误我握手术刀救人,也不耽误我给需要的人递上一碗热粥。”
姚远缓缓转头,看向窗外。清晨的阳光清澈透亮,洒在枝头,温暖而治愈。
六
一个月后,秋阳和煦。姚远推着轮椅,带兰花来医院复查。轮椅上的兰花围着一条柔软的姜黄色丝巾,神色平和,气色红润。掀开衣服,腹部的创口愈合良好,只余一道淡淡的浅痕。
“洪医生,我妈现在能自己走一百多米了,恢复得特别好!”姚远的语气里满是欣喜与感激。他递过一袋温热的桂花糕,随即退后一步,对着洪军深深鞠了一躬。
洪军没有推辞,将桂花糕纸袋放在桌角,目光掠过一旁的旧相框——照片里的父亲依旧笑容朴实。窗外暮色缓缓降临,住院楼下,缝洗室的师傅正收起晾晒了一天的白床单,洁净的棉布被晚风扬起,又轻轻落下,带着阳光的味道。
洪军拿起一块桂花糕,轻轻咬下一口。甜糯的滋味在舌尖缓缓化开,混着医院里淡淡的消毒水气息,却格外安心。
送走兰花母子后,洪军走出值班室,径直走向走廊尽头。那里,有新的患者在等待,有新的创口需要医治,也有新的漫漫长夜需要坚守。
他没有回头。
责任编辑:王何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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